那本 1987 年版《日本語初歩》和它的前主人
书页边缘有铅笔写的假名，笔迹很轻。第 42 页夹着一张 1993 年的电车票，从高田马场到新宿。我猜书的主人当年也在学日语，后来不知为什么把书卖掉了。封底内侧用圆珠笔写着「田中」两个字，没有别的。
收录与整理
按时间倒序。有些记录很琐碎，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佐藤老师在黑板上画的那张五十音图
她用蓝色粉笔把「あ」写得很圆，像一颗吹起来的气球。那个下午是 2009 年 9 月，教室在三楼，窗户开着，有蝉声。她说：「先把形状记住，声音自然会跟上来。」我记了整整两页纸，现在只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笑着的侧脸。
背了 37 遍「て形」之后，我终于还是忘了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叫「て形」的清单，每背一遍就打个勾。最后那个清单停在 37 个勾。第二天醒来，规则又像水一样漏光了。后来我想通了，有些语法不是用来记住的，是用来反复忘记、再反复捡起来的。
高田马场那间三楼的教室，冬天暖气很响
暖气片每隔十几秒「咚」一声。小林同学总坐窗边，用红笔在课本上画满记号。有一次她借我橡皮，还回来的时候上面缠了一圈橡皮筋。我问为什么，她说「怕掉」。这些细节和日语无关，但我一直记着。
《大家的日语》第 14 课，我划了 11 处看不懂的地方
第 14 课讲「てはいけない」。我拿着荧光笔从头划到尾，数了一下，11 处。第二天去问老师，她看了两分钟，说：「你其实只不懂一处，就是你没敢猜。」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比那个语法点记得还牢。
食堂阿姨说的「ごめんね」听得比录音清楚
学校食堂在二楼，阿姨姓中村。她递餐盘时总会轻轻说一句「ごめんね」，大概是因为托盘有点烫。我练听力练了半年，进步最大的一天，是在那儿听懂了这句话。教材里的对话永远不会这么轻、这么随意。
我把「先生」叫成了「先輩」，整整一年
2009 年入学的第一个月，我对着班主任脱口而出「先輩」，她愣了一下，笑着说「先生哦」。我以为她只是纠正发音。直到一年后才知道，这两个词差得有多远。那一年里居然没人再提醒我，也许大家都觉得，反正我会自己发现。
笔记本上那张 2010 年 3 月的地铁线路图
我把山手线画成一个绿色的圈，标了 29 个站。画歪了，新宿那一段挤成一团。旁边用铅笔写着「下次去原宿」。这张纸现在夹在《日本語初歩》里，和那张电车票隔了三页。我没去过原宿，至今也没有。
「頑張って」这句话，我越来越少说了
以前觉得它是鼓励，后来在一间教室听多了，发现它有时是催促。2011 年冬天，同桌考试前对我说「頑張って」，声音很轻，像在道歉。我回了一句「ありがとう」，那之后我们再没说过话。语言这东西，用得越久，越不敢乱用。
那间教室后来改成了自习室，牌子换了
2023 年路过，三楼那扇门开着，里面的桌椅全换了，黑板还在。牌子从「日本語教室」变成「自習室」，字体不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四分钟，没进去。暖气片不响了，是新的那种，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