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书店开在城南一条叫「打铁巷」的支弄里,门牌号是 17 号。他说那张纸是 1993 年一个常来店里抄歌词的姑娘留下的,姑娘姓许,在隔壁棉纺厂上班,后来嫁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那张纸被夹在杂志第 42 页和 43 页之间,压了三十三年,纸边已经发黄,但圆珠笔的蓝色还很清楚。

我数了一下,那张纸上总共写了十七行歌词,其中「啊灬啊灬啊灬啊灬快灬高潮的歌词」这一句重复了四遍,每遍的「灬」字写法都不一样——第一遍四个点排得整整齐齐,第二遍就歪了,第三遍干脆连笔写成一横,第四遍像是写累了,点少了一个。许姑娘在纸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7 月 14 号,夜班回来抄」,旁边画了个笑脸。

很多人不知道,「啊灬啊灬啊灬啊灬快灬高潮的歌词」这种写法其实是个民间产物。1990 年代初,很多工厂女工喜欢把听来的港台歌词抄在本子上,遇到记不清的字就用「灬」代替,因为「灬」在她们看来像火苗,也像声音拖长的样子。我在 2019 年采访过一位在东莞做过流水线的阿姨,她叫陈月娥,今年 58 岁,她说她们那会儿管这种抄写法叫「火字谱」,谁的本子上「灬」用得多,谁就是听歌听得最认真的那个。陈阿姨当场给我背了一段她抄过的歌词,背到「快灬高潮」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高潮是什么意思,就觉得唱歌的人声音很亮。

说实话,我觉得现在很多研究歌词的人把这件事搞复杂了。他们非要考证「啊灬啊灬啊灬啊灬快灬高潮的歌词」到底出自哪一首歌,甚至有人写论文说这是某位歌手的即兴发挥。我的观点很直接:这大概率就不是一首完整的歌,它是好几首歌在某个人的耳朵里串了线,被一个记不住歌词的人用「灬」缝起来的。它不精致,但它真实。你要真去比对原曲,反而把那张纸上的蓝色圆珠笔迹给弄丢了。

那天从书店出来,我沿着打铁巷走了两个来回。巷口卖葱油饼的摊子还在,一个铁皮炉子,老板姓吴,今年六十二,他告诉我 1993 年那会儿巷子里有七家小厂,晚上十点下班的时候,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我把那张手抄歌词纸拍给他看,他眯着眼认了半天,说这个字迹像是许家老三的,「她唱歌跑调,但抄歌词最积极。」吴老板能准确说出许家老三在棉纺厂细纱车间三班倒,一个月工资 214 块,这个数字他记得比我还清楚,因为他那时候一个葱油饼卖五毛钱。

回到家里,我把那张纸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旁边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本 1989 年的《流行歌曲》杂志,定价 0.80 元,封底印着某品牌电子表的广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刚好凑出一个普通人在 1990 年代听歌的样子——没有完整歌词,没有评论区,没有一键收藏,只有「灬」和圆珠笔,以及一个不知道高潮是什么意思、却认认真真写下来的晚上。这比任何修复版音频都让我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