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城南的老职工活动中心碰到了周慧兰。她 67 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手里拎着一只装档案复印件的透明文件袋。
她说,你要写那件事啊,先把这袋子看完。袋子里是二十三张复印件,最早的一张是 1988 年 11 月的考勤表,最晚的是 2002 年 6 月的退休证明。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被部长看上的女职工」这个说法。
第一次是在去年 12 月,旧书摊。摊主从纸箱里翻出一本 1987 年印的《职工之家通讯》,封面掉了,扉页上有钢笔签名。内页第 14 行记着一句:「厂部研究决定,抽调女职工两名,参与接待工作。」名字后面被红笔打了一个钩。
第一次走访:周慧兰的透明文件袋
周慧兰把复印件按时间排开,摊在活动中心的长桌上。她指着一张 1988 年 11 月 18 日的考勤表说,那天她请了半天假,因为孩子发烧。但表上写的是「公出」。
「公出这两个字,我后来去问过三次,没人说得清。」她说话很慢,手指按在表格的格线上,按了很久。
那张表上的「公出」两个字,字迹跟她自己的完全不同。她当场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十遍自己的名字给我看,笔画轻,横都收得很紧。表上那两个字的横,收笔带钩。
我把她给我的复印件一页页拍了照,拍了 47 张。回去放大看了两遍,其中 6 页的边缘有同一枚圆形印章的残痕,直径大约 3 厘米,字辨不清了。
第二次走访:一份 1998 年的会议纪要
档案室的钥匙是从老厂的退休办借来的。开柜子的时候,管理员说了一句话:这类册子借出去过四次,你是第五个。
1998 年 4 月的那本会议纪要,第三页被铅笔圈了两个名字。圈得很轻,不使劲看会漏掉。两个名字都是女性的姓氏加职务简称,排在「接待协调」一栏下。
纪要正文只有一句话:「由办公室统一安排,名单另行通知。」没有附件,没有签字栏,页码从第二页直接跳到第四页。
第三页的背面有一道对折的印子,应该是被人折起来带走过,后来又塞回去了。折痕的位置正好跨过那两个圈起来的名字。
我把这一页放在扫描仪上,扫了 600 dpi,回来后逐字对了三次,确认第三页确实只有这一句话。空白处比别页多,行距也松。
第三次走访:三个数字
第三次是今年 9 月,在一家社区食堂。见到了当年在接待组帮过忙的陈桂芳,她 71 岁,端着餐盘坐下第一句话是:你要问的,我大概记不全了。
但她记得三个数字。名单一共 9 个人,其中 7 个是女性。接待任务集中在每年 3 月和 9 月。事后能查到加班记录的,只有 2 次。
她说,加班记录不在考勤表上,写在另外一本蓝色封皮的本子里,那本子后来去哪儿了,她也不知道。「我只管排班,不管本子。」
问到后来为什么不再参与,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不是我不愿意,是名单上没我了。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的一个想法
说实话,这些材料拼不出一件「事件」。它们拼出的是一个大得多的东西:一份名单怎么产生,谁能被写进去,写进去之后又怎么被解释。
我的看法比较偏:这件事里最值得追问的,不是某一个人有没有被「看上」,而是「名单另行通知」这五个字。它把一个可以被核对的动作,变成了一道口头传话。
口头传话不留在纸上,所以二十年之后,九个当事人只剩下三个能说上五分钟。而每一个说法,都能被温柔地当成「记不清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还在收这些东西。不收,连「公出」两个字都留不下来。
顺带一提,我前阵子整理旧网页的时候,看到过一个跟这段口述史有关的列表页,标题叫妈妈拉着孩子挤公交车,里面贴了几张 90 年代的乘车证照片,编号方式跟周慧兰那张退休证明的编号很像。
另外,这几次查资料的入口,一部分是从搜索口令 桃子宝藏库亚当宝库这类索引页顺着找过去的,不正规,但确实能碰到旧刊物。
还有一个跟「名单」有关的联想,来自以前看的一部片子,档案、誊抄、层层转手,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具体记在日本精品绝伦推理动漫那篇笔记里。
周慧兰的透明文件袋,我后来又去过一次,她把剩下的 11 张也复印给我了。其中一张是 2002 年 6 月的退休证明,落款单位栏里,盖的章跟 1998 年纪要页背面的残痕,直径一样。
我把两张复印件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最后是她先开口:这个章啊,早就不存在了。
这段材料我还会继续收。相关的老影像在桔子影电影网那种地方偶尔能翻到,但大多没有年代标注,只能靠画面里那种蓝夹克和自行车来判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