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那个封面。深绿色的底,烫金的花体字已经掉了一半,野兽的头像被磨得只剩一个轮廓。我用透明胶带把它粘回去的时候,老陈在旁边笑,说这本破书还能遇到个爱惜它的人,也算值了。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很小:“马译本·1993·第二版”。马,是一个译者的姓。我查了三个晚上,只找到一句语焉不详的记载,说这位译者从法文转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在一家地方出版社出过两个版本,之后就没有下文了。这个人的全名,我至今没查到。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第 47 页。野兽放走贝儿的那一段,别的译本通常写“你走吧,别回头”,马译本写的是:“门在那边,风大,把围巾系好。”我第一次读到这句,愣了几秒。它不像童话里的对白,像楼下小卖部大爷会说的话。
我把这本书和手头另外两个通行译本并排比了一晚。通行译本更工整,句式更贴合法文原意,读起来几乎没有磕绊。但马译本有一种笨拙的体温。它会在不该加逗号的地方加逗号,会在高潮段落突然慢下来,像一个人说话时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
说实话,我不太接受“经典译本必须字字对等”这个说法。翻译不是搬砖,是有人把一间屋子从一种语言搬到另一种语言里,家具难免磕碰,光线也会变。马译本被冷落了三十多年,我甚至觉得它的“不完美”恰恰是它最值钱的地方。这话可能有点得罪人,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书里还夹着一张借书卡,是某市第三中学图书馆的,最上面一行用圆珠笔写着“1998.3.12 王小舟”。最后一个借阅日期停在 2001 年 9 月,之后就再没人填过。我不知道王小舟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把书还回去。这张卡片现在被我夹在书里,和那行钢笔字躺在一起。
所以,如果你哪天在一个旧书摊上看到一本文笔略笨、偶有错字的童话译本,先别急着放下。翻到中间,读两段。也许你会像我一样,被一句“风大,把围巾系好”拦住。
顺带一提,那天回家路上我还在想另一件事:我们花太多时间讨论哪本书该读,却很少讨论一本书是怎么被一个人,用一支笔,一字一句搬过来的。后者往往更具体,也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