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徐家汇一家老打印店复印身份证。柜台边放着一叠别人落下的纸,最上面那张是民事起诉状的首页,原告姓名被涂掉了,案由写着「离婚纠纷」。我多看了一眼,第二页的开头是这么一句:「被告自 2024 年 3 月起与一名外籍男子同居……」
打印店老板娘姓周,五十来岁,见我盯着看,说那是上午一个男人来打的,打了十二份,一页一页数给法院寄。「他坐那儿等了四十分钟,手里的纸一直抖,」她顿了顿,「后来走的时候,把多打印的一份塞给我,说留着也没用。」这种事我一般不写,可这两天,「妻子出轨非洲黑人丈夫怒告离婚」这句话被人从各种角度翻来覆去地讲,讲得越来越不像一件事,倒像一个情绪按钮。
先把能查到的部分摆出来
这类案子进了法院,公开渠道能看到的其实很少。一份立案通知、一次开庭排期、一纸判决驳回或者准许——多数时候连当事人姓名都以「张某」「李某」出现。我查了三天,能确认的只有几样:立案时间在 2025 年 11 月,审理法院是沿海某市中院下辖的基层法院,原告在起诉状里主张的是「感情破裂」,而不是很多人以为的「精神损害赔偿」为主。这点很关键,诉讼请求的顺序,往往暴露一个人真正想要什么。他要的是离,不是赔。
至于「非洲黑人」这个前缀,说句可能不讨喜的话:它在法律文本里几乎没有位置。《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谈的是配偶权、忠实义务,不谈肤色。起诉状里之所以会出现「外籍男子」的限定,是因为这会影响管辖、送达以及可能的涉外程序,跟情绪无关。可一旦这个词被拎出来做成标题,事情就变味了。它从一个法律事实,变成了一个供人投射的符号。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标题,点进去一千字,真正跟案子有关的不到两百字。
三个细节,比标题有分量
第一个细节是时间。起诉状写「自 2024 年 3 月起」,而两人登记结婚是 2019 年 8 月,孩子 2021 年出生。也就是说,这段婚姻在第五年开始出现裂痕,孩子当时三岁多。第二个细节是动作。据打印店周老板转述,那位男士打印完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店门口的塑料凳旁边,把十二份纸按顺序摞齐,一份一份对折,塞进牛皮纸信封,一共用了大概七分钟。第三个细节是一句话。周老板问他要不要帮忙寄,他摇头,说「我自己去,寄出去就算结束一半了」。
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打算替谁说话。但我注意到,所有转载这件事的内容里,几乎没有人提这三个细节——时间、动作、那句「结束一半」。大家关心的是「黑人」两个字能不能挂上热搜。一个人把婚姻的最后一程走成十二份复印件,被压缩成一个耸动的词条,这中间的落差,才是让我想写点东西的原因。
我的看法,可能有人不爱听
说实话,我对「怒告离婚」这个「怒」字很警惕。它把一件私人的、缓慢的、需要证据和程序支撑的事,写成了三秒钟的爽感。婚姻里出轨,错就是错,这一点没什么可含糊的,主张权利、要求分割财产、争取抚养权,都是正当的。但把「非洲黑人」单独拎出来当卖点,本质上是在消费一种偏见,而不是在讨论一段关系怎么走到尽头。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忠实义务在司法实践里为什么常常难以主张?无过错方能拿到多少实际补偿?这些才是冰冷的、没人愿意点开的真问题。
我甚至有点反感那些标题下整齐划一的评论。一个人被出轨,他的痛苦是具体的,不该被拿去当某种情绪的燃料。写完这段,我把打印店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落款处的日期是 2025 年 11 月 17 日,字迹工整,像是反复练过。我猜他写过好几遍。
最后回到那家打印店
我复印完身份证,付了四块钱。周老板找给我一块,硬币掉在玻璃台上,转了两圈才停。她说那个男人后来又来过一次,没打印东西,只问了一句「寄到法院的信,一般几天能收到回执」。她说不知道,让他打 12368 问。他道了谢,走了,没再回来。这件事到这里,对我就算结束了。标题会继续被转发,词条会被更多人搜到,但那个站在塑料凳旁边把纸对折了十二次的人,已经走进他自己的程序里去了。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是别再替他加一个「怒」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