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城南旧货市场,第三排靠里的摊位。摊主姓周,五十多岁,戴一顶掉了漆的遮阳帽,正在把一摞旧书按厚度码齐。我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深绿色塑料封皮的通讯录,封面印着「1999 年度工作手册」,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陈国良。翻开第三页,电话号码旁边挤着两行小字,一行是地址,另一行是一个网址——http://www.chenguoliang.com.cn,字迹已经洇开,纸背透过来了。
我当场掏出手机输进去。浏览器转了两秒,跳出一行白底黑字:无法访问此网站。我又试了带 www 和不带 www 两个版本,结果一样。周师傅看我蹲在那不动,递了个小马扎过来,说这本册子是他上周从一户搬家的人家收来的,人家把整柜抽屉的东西都倒给了他,里面有说明书、保修卡、粮本、两卷柯达胶卷,还有这本通讯录。我花了十五块钱把它买下来。回家一页一页翻,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手写的网址一共 37 个,全是 1999 到 2001 年之间写下的,有个人主页,有企业站,也有几个现在已经看不懂是干什么的短域名。
这 37 个地址,我一个一个试过去。能打开的,6 个。其中 2 个变成了域名停放页,挂满了中英文混合的广告;1 个跳转到了某家建材公司的官网,页面底部的备案号是 2018 年的;还有 3 个真的还活着,最老的那个是一个县城的农机配件店,首页挂着一行红字「本店已开通网上订货,欢迎来电」,电话号码还是 8 位。剩下的 31 个,全部是 DNS 解析失败,或者干脆连注册信息都查不到了。我坐在书桌前,一个个把结果记在便签上,贴了满满一屏。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难过,更像是你在一条街上挨家挨户敲门,门牌还在,户主早就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觉得,网址这种东西被我们严重低估了。我们对老照片、老唱片、老电影都有一种默契的珍惜,会建档案馆,会做修复版,会有学者写论文。可网址呢,它是数字世界里最像「门牌号」的东西,明明也承载着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却因为它的形态太技术、太具体,反而没人把它当文物看。我做过一个小实验:把这个月访问过的二十个网站逐个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然后故意一个月不开。一个月后,有四个页面已经打不开了,一个改了版,两个把内容挪进了需要登录的区域。也就是说,我随手保存的「今天」,一个月里就折旧了三分之一。这件事让我有点失望,但也让我意识到,正因为它们易碎,记录才有意义——这大概就是我把这个站做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
写到这里,我得说个可能得罪人的观点:大部分「网站收藏」其实是无用的。我见过太多人把上百个链接丢进收藏夹,然后再也不打开,收藏这个动作本身成了一种心理安慰,好像点一下书签就拥有了那个网址。我自己的做法相反,我一年只认真存十二个站,每个都定期回访,回访的时候顺手记一句:「今天它在做什么」。去年我注意到一个做手工皮具的博客,老板叫阿哲,在中山东路租了个小铺子,从 2016 年写到 2025 年,一共 421 篇。今年一月我再去,首页还挂着最后一篇《要关门了,东西便宜卖》,日期是 2025 年 11 月 3 日,下面有 17 条留言,一条回复都没有。我把这个站记进了我的「网址」档案,编号 A-012。它现在还在,但已经不更新了。这种站,比彻底消失的站更让人觉得空。
我还在继续整理那 37 个地址。有些域名虽然过期了,但能在 金山资源 的旧快照里找到一点残影,虽然慢,能凑出一张首页的大致样子。我还顺手翻到了一批早年的影视站点的存档,比如 919yy韩国电影天堂 那个年代的页面结构,用现在的眼光看简直粗糙得可爱,但每个链接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整理到一半,我还被一个荒腔走板的片名逗笑过,就是那部 黑人猛男vs小娇妻,它居然老老实实地在某个个人主页的「友情链接」里躺了十几年,旁边还配着站长手写的推荐语。更有意思的是,我在一个 2000 年的少年宫网站目录下,翻到了 红黄果视频⭕⭕⭕18 这类后来改头换面的链接,点进去只剩一行「该域名已出售」。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故事,但足够提醒我,一个网址背后通常站着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公司。
接下来我准备做两件事。第一,把这 37 个地址做成一张公开的表,标注每一个的现状——活着、停泊、解析失败、已经转手,能补上截图的就补上。第二,我会给开头那个 chenguoliang 的域名写封信,虽然查不到邮箱,但域名注册商那边留过一个联系人,我打算试试。如果真是同一个人,我想问问他,1999 年写下这个网址的时候,他打算在上面放什么内容。这个念头听起来有点傻,但我觉得值得试一次。域名到期这件事没法阻止,不过至少有人在它消失之后,还记得它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