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的第三页,和我母亲的一句话对上了
书店在城南一条快被拆掉的巷子里,叫「万卷旧书」。老板姓周,六十多岁,收书不卖书,只换。我用三本旧杂志换了两块五的抵扣,剩下的八块钱现金付掉。那本《人与土地》原价一毛二,被标价二十五。
第三页上有一行红笔字,是别人写的,不是作者。写的是:「人挪活,土挪死,可她偏偏不肯挪。」我不知道「她」是谁。可这句话让我想起我母亲,2003 年她三十七岁,下着雨,在我小学门口等了两个钟头,就为了不让我淋着雨回家。那年她刚离婚。
我在「我的单身母亲3」这个站里写过很多次她。每次写,都会有人问我:为什么叫「3」?前两集去哪了?说实话,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给出过让自己满意的回答。我的答案是:前两个是我删掉的草稿,是不敢发出来的东西。
这一期我想写点具体的。上周四晚上,也就是 3 月 19 日,我在厨房听见我妈跟人打电话。她说「我女儿啊,一直在写我,写了好些年了」。语气里有种奇怪的骄傲,也有一点被审视的不安。第二天她问我,能不能别写她在超市上夜班的那段。我说好。
可我后来还是写了。写到一半,停了。这就是我「困惑」的来源。记录是有代价的,尤其是记录一个还在你身边的人。我翻过好几篇类似的材料,比如那篇讲母女关系的 闺蜜韩国电影 的随笔,作者处理得比我松弛得多。我没那么松弛。
周老板那天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书里写的都是别人的事,可你读完,想的全是自己的。」我没接话。付完钱往外走的时候,巷口有人在拆招牌,电钻响了很久,像在给什么收尾。
关于那本《人与土地》,我查过,1987 年第一版只印了三千册。我在网上搜到一个二手页面,标价一百八,没人买。我犹豫了两天,最后没买。因为我知道,我要的不是那本书,是第三页那句话。书我留在了书店,话我抄在了本子上。
还有一个具体的事。我妈这个月开始学用手机点外卖。她学会之后的第一单,是点给我的一碗馄饨,备注上写「少放盐,我女儿胃不好」。送到的时候馄饨有点坨,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没动筷子。我问她吃不吃,她说不饿。我后来在厨房看到她偷偷吃了一块冷馒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细节。可我记得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场景,我大概一辈子都写不好。写轻了,像煽情;写重了,像消费她。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单身母亲3」这个站名,可能本身就有点问题——它把她放进了标题里,像一件作品的名字。
前几天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我写得「太克制了,该哭的地方不哭」。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我在意的话,可以顺着他的意思改一版,把情绪全放出来。但我不想。克制不是没情绪,是怕写重了,把那个人变成了一个符号。这大概是我最固执的地方。
另外,我最近在做一件旧事:把 2019 年到 2021 年的日记重新录入。有几页撕掉了,不知道去哪了。我在一个叫 pdy7.com 的笔记页里找到了部分备份,还缺两段。要是有谁恰好那天在城西的公交站看到过一个淋着雨的女孩,麻烦告诉我。这种事,自己补不回来。
写到这儿有点绕回去了。我再试着把话说清楚一点:我认为,写自己的家人,最难的不是诚实,是分寸。诚实谁都会,分寸要练很多年。我现在还在练,练得不好。这本书的封面掉了,书店里没人修它,它就那么躺着,像在等人。
下周我想写写周老板,以及他为什么不卖书。如果那家店还在的话。巷口那台电钻,我有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