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林小满 发布于 2026-08-13 标签 怀旧 · 家庭 · 旧物

去年冬天回老家,我妈从厨房角落里拖出那口旧米缸。铁皮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说扔了吧,占地方。我蹲下去翻,手指碰到一本软塌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本《故事会》,1998 年 7 月下期,封面只剩一半,另一半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都发黄了。封面右下角画着一副眼镜,圆珠笔画的,两个圈画得不太圆,一看就是我哥的手笔。那年他十一岁,我九岁。他趁我去洗澡,把杂志藏进米缸里,藏了整整三天。我翻遍了床底、衣柜、橱柜,最后是外婆舀米的时候摸到了,笑得直不起腰。我哥站在厨房门口,挠着头说,哥哥 别闹了,还给你嘛。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

那本杂志后来我看了很多遍。封面故事叫《最后一个铜板》,讲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具体情节记不清了,只记得结尾有一句“他挑着担子走进了暮色里”。我当时觉得这句话特别好看,抄在作业本背面,抄了七遍。我哥看见了,说你有病吧,抄七遍。我说你不懂。他撇撇嘴,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了递给我,说别闹了,吃糖。那颗糖纸我还留着,夹在《故事会》第 34 页和 35 页之间,糖纸上的兔子被压得平平的,红蓝两色还在。现在那本杂志被我放在书架上,旁边是我这些年攒的旧书,它是最破的一本,也是我唯一舍不得扔的一本。前阵子有个朋友来家里,翻到它,问这是什么古董,我说是我哥的作案证据。

那声“别闹了”,后来再没听过那么理直气壮的版本

我哥说“别闹了”的次数其实不多,但每次都很具体。我非要跟他去打弹珠,他说别闹了,输光了别哭;我偷穿他的球鞋去上学,他说别闹了,回来鞋底全是泥;我把他的磁带缠成一团,他说别闹了,然后花了一晚上用铅笔转回去。他的“别闹了”从来不是真的烦,更像一种口头禅,说完了该干嘛干嘛。2003 年他去南京念书,走之前在火车站拍了拍我的头,说别闹了,好好念书。那是他最后一次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后来他工作了,打电话回来,语气变得很客气,问家里好不好,问我工作顺不顺。我有时候故意逗他,说哥我给你寄了一箱辣条,他就在电话那头笑,说别闹了,我都多大了。可我听出来,他笑得跟十一岁那年一样。

我一直觉得,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最怕的就是变客气。客气是给外人看的,家里人之间一旦开始说“麻烦你了”“谢谢啊”,那层东西就薄了。所以每次我哥跟我客气,我就故意耍赖,非要他回到那个“别闹了”的语气。这不是矫情,是我觉得,一个人还能对你脱口而出“别闹了”,说明他还没把你当外人。

写这篇的东西的时候,我顺手搜了一下旧杂志的信息,发现有人在论坛里贴过 1998 年那几期的目录。底下的回复不多,十几条,有人说小时候攒了一柜子,搬家全卖了;有人说记得《最后一个铜板》,但忘了结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很想给那个帖主回一句:结局是货郎把最后一枚铜板给了路边的小孩。可我最终没回。有些东西,自己记得就够了。就像那本被米粒粘过的杂志,我哥画的那副眼镜,还有那句“哥哥 别闹了”——它不是什么金句,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话,可它把我拽回那个夏天,绿豆汤在锅里冒泡,电风扇吱呀吱呀转,我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杂志。

我后来也见过不少讲兄弟姐妹的内容,大多拍得很用劲,台词一句比一句狠,好像不吵一架就不算亲。我偏偏觉得,真正的亲近是松的,是可以随手把对方的东西藏进米缸,也可以随手还回去的。我写这些,不是要证明什么,只是今天翻到那本杂志,忽然想起我哥那张脸。他今年三十九了,头发白了几根,上个月视频,他女儿在旁边喊爸爸,他应了一声,那个语气,跟当年说“别闹了”一模一样。我截了张图存着。以后要是又找不到什么东西了,我就翻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