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碟我没买。摊主要价十五,我摸了摸口袋,最后只带走了旁边一本 1998 年的《大众软件》合订本,花了八块。

但那张手写标签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小黄人 1.1.3"。字写得不算好看,圆珠笔,蓝色,有点洇开。我猜是哪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在某一年夏天,把一张动画碟片塞进电脑光驱之前,顺手写的。1.1.3 像什么?像自己给文件编的号,也像一个人给某段日子贴的标签。

我回家翻了一下旧硬盘。

2004 年的文件夹里,有个叫"备份"的目录,里面躺着十几个压缩包,命名从 1.0 排到 1.1.2。那时候我上初二,住校,每周五下午坐 17 路公交回家,车费一块五。到家第一件事是打开那台联想的台式机,屏幕要亮半分钟才出画面。我表哥陈志远给我拷了一套动画,说"你先看这个,看完再找我要下一版"。

"下一版"就是 1.1.3。比上一版多了大概四十兆,多了一集。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集的内容——其实记得不太清,只记得画面右下角有个很小的水印,是某个论坛的名字。我当时想,这东西怎么还带别人的名字。后来才知道,那叫"转载"。再后来,我学会了自己去那个论坛找,版主是个叫"老猫"的人,头像是一只趴在键盘上的橘猫。他在置顶帖里写:"请勿倒卖,伸手党自重。"

说实话,现在回头看,那套东西被高估了。

我不是说内容不好。我是说,我们那代人对它的怀念,很多是后来加上去的。当时看的时候,我们只是觉得新鲜,觉得能在一台破电脑上看到会动的画面很了不起。真正的情感,是十几年后坐在出租屋里,突然想起 17 路公交报站的声音,才慢慢长出来的。所以如果有人问我"小黄人 1.1.3 值不值得专门去找",我会说,不值得。它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就像 砰砰砰砰砰砰无乱码do拇指 这种标题一样,莫名其妙,但你能记住一辈子。

《大众软件》那本合订本,我昨天翻到第 214 页,上面有一篇读者来信,作者叫"李红旗",开封人,说他把每个月省下的早餐钱攒起来买杂志。

我算了一下,按当时的定价,一本六块八,一年十二期,就是八十一块六。他得少吃多少顿早饭。我把那页折了个角,想着下次如果还能碰见那摊主,问问他那张碟还在不在。顺便,跟他说那标签写得挺好看。

对了,母亲儿子全家欢电影 那篇里我提过一句那台联想电脑的显示器,今天又想起来,补一个细节:屏幕右下角有一块直径约两厘米的亮斑,是 2003 年除夕我表弟拿筷子戳的。那块亮斑一直没修,看了五年,后来搬家的时候整台机器当废品卖了,二十块钱。

旧东西就是这样。你留着它的时候,它只是一堆塑料和电路。你把它卖了,它反而开始在你梦里出现,还带着声音。

写到这里,窗外的洒水车刚好经过,放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

我把那本杂志合上,塞回书架的第三层,跟 蛋蛋分享库存1.1.4安装包 那篇文章里提到的旧笔记本摞在一起。角落还有一张当年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电视节目单,1999 年 8 月 14 日,星期六,下午两点半,《动画城》。

下周打算去趟旧货市场,问问那张碟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