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两点四十,我在仓库最里面那排铁架子上翻到一盒 2019 年产的木质拼图。
封口胶带已经发黄。
盒子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是店长周岚的,写着“样品勿售,缺 3 片”。我把它搬下来的时候,一层灰在空气里散开,像开了个很小的慢动作。
我拆开,倒在台面上数了数。缺的是 3 片,还有 2 片边缘被水泡过,翘着。
试用员这个活,说穿了就是先替别人玩一遍。
玩完还得写下来。
店里的规矩是每件样品要填一张 A6 大小的卡片,正面写编号和进店日期,背面写试用结论。我填过最奇怪的一张是给一只会学舌的毛绒兔子,编号 2207,背面我写的是:“学得不像,但孩子喜欢。”
周岚看了以后在下面补了一句:“像了就不叫玩具了。”
三只橡胶鸭子
货架第三层摆着三只橡胶鸭子,同款不同色。黄的那只按压时声音是“吱——嘎”,绿的只出气不出声,粉的最贵,叫声反而最闷。
我捏了一下午,最后在一张便签上记下:黄色的适合放在收银台旁边,绿色那只建议退回供应商。数字是:三只里只有一只让我愿意重复捏第二次。
这个比例不高。
有顾客路过看见我在那捏,问是不是在检查质量。我说不是,在找哪只叫得让人不想放手。
她笑了一下,买走了黄色的那只。
包装盒坐扁的下午
四点二十分左右,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小男孩坐在我旁边的地垫上拆一盒磁力片。他大概六岁,动作很快,包装盒被他顺手坐扁了。
他妈妈说了他两句,他说:“它自己在我屁股下面的。”
我看着他拼了一个歪的门框,又拆掉,拼成一列火车。磁力片吸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像很多细小的“哒”。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手上的试用卡片根本记不下这些。
纸片只记得住参数,记不住屁股下面的盒子。
“试用员不是裁判,是第一个替别人把手伸进去的人。”
这句话是我自己写的,贴在仓库门上,后来被周岚用记号笔圈了起来,旁边批了三个字:“太文艺。” 我没撕。
一些还没答案的问题
比如,玩具的“好”到底该由谁定义。我试过一只标价 329 元的木质轨道车,做工挑不出毛病,但我在卡片背面写“太完整了,没什么可拆的”——这算夸还是算贬,我自己也说不清。
再比如,试用报告写给谁看。
写给进货的人看,写给来店里犹豫的家长看,也写给三天后已经忘了自己试过什么的自己看。有时候我会把两张卡片弄混,把给积木写的“关节偏紧”写到玩偶的记录上。
上周三我还翻到一张旧卡片,落款是 2023 年 4 月,字迹不是我的。上面只写了一行:“这只熊的耳朵缝歪了,但歪得很好看。”
我把它留在了盒子里。
说句可能有争议的话:我觉得玩具店最该被试用、也最少被认真试用的,是包装盒本身。 一个五岁的孩子拆不开的盒子,再好的玩具也先输了一半。这条我写进了周岚要求的月度总结,她没回我,但仓库门口多了一把新的美工刀。
这大概算答复。
今天翻到的东西就这些。拼图我重新封回去,标签上补了一行:“缺 3 片,边缘受潮,建议留作试用。”写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店里的灯管闪了两下。
我关灯,锁门,明天还得接着捏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