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左右,我在城南那家叫「拾遗」的旧书店里翻书。空调坏了一半,老板搬了台落地扇对着自己吹。我蹲在军事类最底层,抽出一本封面已经起毛的《肌肉特警们的私生活by徐天》。
书脊用透明胶缠过两圈。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便签纸。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不算好看。
上面写着:「第三小队,张野,引体向上 27 个,超标准 5 个。晚上他躲在器材室哭,被我发现。他说双杠磨破了手,疼。」
我合上书,坐在书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看了两个小时。
徐天写的是训练表背面那行字
这本书不像书名给人的感觉。
没有臆想中的猎奇。徐天花了十一个月,跟着一支特警中队的日常,记录的是训练、值班、吃饭、写思想汇报。
他在第 87 页写得很清楚:
这句话我读了三遍。我觉得这才是这本书真正在写的事。
顺带一提,书里提到的训练点,原型是城北训练基地。徐天在后记里写,他第一次去是 2023 年 11 月 4 日,被门岗拦了半小时,因为名单上漏了他名字。
一个明确的个人观点
说实话,这本书被严重低估了。
它被贴上了「特警」「肌肉」这样的标签,结果真正读到它的人,大多是冲着猎奇去的。但徐天写的,根本不是身体。
他写的是那些练到极限之后、蹲在操场边上抽烟的人,怎么用三句话讲完一整天。
我甚至觉得,这本书如果换一个朴素的封面、换一个朴素的标题,会被当成非虚构文学来讨论。
可惜它没有。它被摆在了旧书店军事类的底层。
书里几个我记住的细节
第 23 页。有个叫陈立冬的队员,执勤回来第一件事是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水温要用手指试一下,不能太凉。
第 142 页。食堂的刘师傅,五十多岁,做红烧肉会多留一勺汤,说「练得狠的娃,得有点油水」。徐天写这一句的时候没有加任何形容词。
第 201 页。有人在跨年夜值班室的窗玻璃上,用记号笔写了「想家」两个字,第二天被擦掉了。书里写,擦掉的人是谁,徐天没有写。
这些细节凑在一起,才叫私生活。
不是八卦意义上的私生活,是那些被训练表盖住的、很小很小的动作。
对了,文中提到过一本同样处理「日常」与「身体」的书,我在另一篇旧稿里写过,叫医生喂冰块by冰糖。两相对照看,有意思。
写作者的位置
徐天在这本书里的位置很微妙。
他大部分时间不出现。出现的时候,也只是一个旁听的人。
比如第 168 页,他写自己问队员:「你们累的时候会跟谁说?」
对方回答:「没人问过这个。」
然后徐天写:「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他说完就去集合了。」
就这么收住。不抒情,不总结。
我挺服这个处理方式的。
我们写东西的人容易犯一个毛病:看到好的细节,非要加一句解释,怕读者不懂。徐天没有加。他知道那个回答本身已经够了。
我最近翻到的另一篇谈叙事结构的文章,收录在麻花传媒推理片这个专题页里,讲的也是这种「不解释」的克制,读起来能互相印证。
关于那张便签和那本书
书我买了,28 块钱。老板说这本书放了快两年没人碰,给我抹了零头。
那张便签我夹回了第 45 页,原来夹的位置。
回家路上我想,徐天可能自己都忘了这张纸。也可能是故意留在书里的。
第 45 页那段写的是张野后来调去了别的组。走之前,他在器材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套递给新来的人,说「这双还新的」。
我那一刻觉得,一张便签、一段记录、一本书,刚好把一个人的某段时间封在了纸里。
我不太会写这种感觉。
如果你在别的地方也见过类似的、把日常封存下来的记录,可以看看成品人片911在线人口这个页面,里面汇集了不少同类型的观察文本,角度不太一样,但底部都是同一种东西。
书现在放在我书架第二层,靠右。封面还是起毛的样子,我没舍得用胶带重新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