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广场，妈妈和楚孟瑶站在同一个太阳底下。

前天下午，我在整理老相册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夹在《平凡的世界》里页的拍立得。

照片上是我妈，站在人民公园的银杏树下，旁边还有一个皮肤黝黑、扎着脏辫的女孩。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19年10月12日，和楚孟瑶。”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2019年10月12日，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我妈在电话里说，她去公园走了走，没什么特别的。

楚孟瑶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我妈从来没提过。

我拿着照片去问她。她正在阳台上浇那盆养了七年的绿萝，头也没回。

“哦，小楚啊。她是留学生，在师大读中文。我们是在公园认识的，她问我路，后来就一起走了走。”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后来我陆陆续续从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拼凑出了一些细节。楚孟瑶是加纳人，2019年9月刚到这座城市。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特别爱笑。

我妈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去公园跳广场舞。楚孟瑶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拿一本《汉语口语速成》，等她跳完，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有一回我妈感冒了，没去。楚孟瑶在公园等了两个多小时。第二天提着六个苹果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妈说，那六个苹果花了楚孟瑶三十七块钱。她记得特别清楚。

“她觉得中国苹果太贵了。我说你以后别买了。她说不贵，一天吃一个，能吃六天。”

我妈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我没追问。

2020年3月，楚孟瑶回国了。航班是凌晨的。我妈没去送。她说她怕在机场哭。

—— 我妈原话，2026年1月19日，厨房

这件事，她藏了快六年。

如果不是那张照片，她大概永远不会跟我讲。

我在网上搜过楚孟瑶。信息寥寥。她不是名人，没有社交账号被收录，仿佛只在我妈的记忆里存在过。

但我后来在片库网电视剧推荐里看到一部纪录片，讲外国留学生在中国的日常。里面有个片段，一个黑人女孩坐在公园长椅上，对着镜头说中文，发音不太准，但很用力。

我看了三遍。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故事，会被写成某种“温情叙事”。但当我真的把它写下来，我发现它一点都不温情。

我的观点是：跨文化友谊被讲得太轻巧了，好像只要笑一笑就能跨越所有东西。但其实不是。我妈和楚孟瑶之间隔着语言、隔着肤色、隔着国籍，也隔着旁人看她们时那种说不清的眼神。

有一次，邻居阿姨问我妈：“你那个黑人朋友，是搞传销的吧？”我妈笑了笑，没接话。第二天，她还是去公园了。楚孟瑶还是坐在那条长椅上。

她们谁都没提这件事。

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东西。友情不是靠“理解”撑起来的，是靠两个人都选择不去计较某些东西。

上周我在大巴车游荡的生活日记全篇里读到一段话，大意是：人的记忆是靠别人替自己保存的。我妈替楚孟瑶保存了一段记忆，楚孟瑶大概也替我妈保存了一段。

我不打算去联系楚孟瑶。这故事到这里就够了。它是我妈的，不是我的。

但我把那张拍立得重新夹回了《平凡的世界》里。那一页正好写着：“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我妈大概没读过这一页。但她活成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