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城南旧书摊翻到一本打印册子,封面印着“女友长途大巴车爽文短篇合集”。封面的字是宋体加粗,用透明胶带贴了两层,边角已经翘起来。摊主老赵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煎饼,头也没抬,说五块拿走,我扫了八块,他挥挥手说找不开,就当请你喝瓶水。
册子是 A4 纸双面打印,订书钉生锈了,翻到第三页时刺了一下拇指。里面收了十一篇短篇,作者署名都是“阿珍”,封面内页写着“1999年夏,于江州汽车站候车厅”。我坐在书摊旁边的塑料凳上看了二十分钟,翻到第六篇《大巴车后排靠窗的位置》时,突然想起来——那年我十一岁,跟着外婆去江州看大姨,回来的路上大巴坏在国道边,司机说修好要一个钟头。全车人下来在路边摘野菊,有个穿红裙子的女生也在摘,她摘了一大把,用发卡扎成一束,送给了旁边哭闹的小男孩。那个女生大概十七八岁,扎马尾,手里攥着一本掉了封面的书,我凑过去看,她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她靠窗坐下,把脸贴在玻璃上”。
很多年后我都没想起来那本书叫什么。直到昨天,在这本打印册子里读到第七篇,主人公也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数着路边的白杨树。我忽然觉得,阿珍可能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笔名。或者说,这本册子是某个大巴车售票员攒的——候车厅里捡来的稿纸、乘客落下的笔记本、司机休息室里传阅的打印件——攒着攒着,就有了“合集”两个字。
说实话,现在这个站叫“女友长途大巴车爽文短篇合集”,名字起得潦草,流量也不高,但我不打算改。有一次和朋友吃饭,他问我这站名到底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字面意思:女友、长途大巴车、爽文、短篇、合集。他说太怪了,我说大巴车上本来就会发生奇怪的事——邻座陌生人分你半块面包,售票员喊你名字提醒下车,邻座女孩靠在你肩膀上睡着,到站了也舍不得叫醒。这些事在写字楼里不会发生,在高铁上也不会。
册子第六页边角有一行铅笔字,很淡:“2001年7月14日,江州到临水,车牌江A·33726,下车忘了拿伞。”我拿手机查了一下,江州到临水的大巴现在还开,一天两班,早上七点和下午一点半。票价从当年的十五块涨到了六十八块。我去年坐过一次,车上放的是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没人看窗外的白杨树了。但我还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数了一会儿树。数到四十七棵的时候,到站了。
阿珍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册子最后一页印着一行小字:“本合集由江州汽车站候车厅失物招领处整理,非卖品。”老赵说这批册子是上个月从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手里收来的,一共三本,我买了其中一本,另外两本可能被别的书摊收走了。我留了他的电话,他说有了再叫我。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能只是想确认——阿珍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或者她只是某个候车厅旅客的笔名,在大巴车晚点的两个小时里,写完了自己人生中唯一一篇小说。
站里有个栏目叫日本私人高清影院品牌加盟费用,名字长,点进去其实是讲候车厅电影院的事。另有一个页面叫6080新视觉电视剧,是我整理的老剧截图,里面有一集是大巴车抛锚,全车人下来推车。还有一篇写服装颜色的,标题是白梦妍身上所有颜色的衣服,从鹅黄写到藏青,我数了一下,一共十四种。至于幸福的儿子在厨房里秀恩爱,那是邻居家小孩的事,我顺手记下来,因为里面提到他爸妈是在大巴上认识的。最后那个大白软件库6.0,其实是个下载站,我放它是因为当年坐在我旁边座位的男生,背包上别着一个大白挂件,他说是大一入学时学姐送的。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长途大巴是一个很奇怪的容器。它装过赶集的人、打工的人、探亲的人、逃课的人,也装过写小说的人。阿珍写在候车厅的稿纸,最后被订成册子,流落到旧书摊,又被我买回来,放在站里。这件事本身就挺爽文的——一个不知名的女生,写了一篇大巴车上的故事,二十多年后有人读到,还想把它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