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晚上九点出头,大阪市北区那家叫「カフェ・ロンド」的旧咖啡馆里,邻桌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共用一台平板,放一段竖屏短视频。视频标题每隔十几秒就跳一次,从「黑人vs小娇妻日本」变成「黑人vs小娇妻日本」后面加感叹号,再加表情符号,再删掉——我数了一下,不到十分钟,同一个视频源换了七次标题。其中一个男生用关西腔说了句「もうええわ」,但手指没停,又点开下一条。我面前的冰咖啡已经化成水,杯壁的水珠淌到托盘上,店员佐藤过来擦桌子时看了一眼那台平板,轻声说了句「最近多いですね」。我问他多什么,他笑笑没接话。
这事让我想起2023年10月在大阪市立美术馆看的一个展,展签上写着「引用と捏造のあいだ」,策展人叫中村真理子。其中一件作品是把一段九十年代的家庭录像重新剪辑,配上完全无关的英文字幕,观众戴上耳机听到的却是另一套讲解。当时我在展签前站了大约十二分钟,数了数,有九个人走过去,其中六个人掏出手机拍了标签,但只有两个人真正看完了那段三分钟的影像。策展笔记里有一句话我抄在本子上:「标签先行,内容补票。」那天我还不觉得什么,3月14日晚上再想起来,忽然觉得这句话放在很多事上都成立。
说实话,我对这类被反复改标题的短视频本身没有太大意见。真正让我愤怒的是,它们把一件本来有具体语境的事压缩成一个对仗工整的标签,然后反复投喂。我在咖啡馆当场用手机搜了一下,同一段素材在三个平台上被拼进了完全不同的叙述里:一个版本说这是某个综艺的整蛊片段,另一个版本说这是社会实验,第三个版本干脆配了一段AI合成的旁白。播放量最高那条的评论区里,前十条有八条在争论标签本身,却没有人问素材原本出自哪里。我点进上传者的主页,简介写着「每日更新」,发布于三天前,粉丝数一万二出头,头像是一张网图。佐藤又来加水的时候,我把屏幕侧过去给他看,他眯着眼看了会儿,说「うちの子も見てるわ」,然后端着水壶走了。
我想把话说得直接一点:把「黑人vs小娇妻日本」当成一个可以无限套用的内容模板,是对所有具体当事人的第二次伤害。第一次是拍摄本身,第二次是传播时抽掉所有身份、地点、时间,只留下一个便于搜索的短句。中村真理子在那份展览笔记的最后一段写过,她做这个展的起因是2019年在一次研讨会上,有人把一张1987年的新闻照片说成是「网络梗图」。她写道:「如果连出处都可以被省略,那讨论就变成了站队。」这段话我读了三遍。现在的情况是,连站队都算不上,只是刷过去,再刷下一条。我能理解平台要数据、创作者要流量,但我没办法假装这种省略是无害的。今天被省略的是一个具体场景里两个人的表情,明天被省略的可能就是你我说话时的那半句停顿。
离开咖啡馆之前,我在收银台旁边发现一摞免费取阅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北区まちかど通信」2026年2月号,第三页有一篇两百来字的短文,写的是附近一家老喫茶店如何被短视频拍火、又如何在一个月后恢复平静。作者署名只有一个姓:森。文章最后一句是:「流行って、消えて、また来る。」(流行,消退,再来。)我把那本小册子塞进了包里。回到住处后,我又打开那段被改过标题的视频,这次把它静音看了一遍。去掉声音和文字之后,画面里其实只是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室内场景,窗边有光,桌上有一只玻璃杯,人影模糊。我关掉页面,把中村那本展览笔记摊开,在「标签先行,内容补票」旁边补了一行自己的字:票补上了,车早就开走了。
相关阅读:关于内容标签的讨论,我此前在一篇旧文里也写过,那篇里提到的资料整理方法至今还在用。如果你对信息溯源感兴趣,可以看看四川澳彩新材料是国企吗这篇里提到的查证思路,虽然领域不同,但底层逻辑相通。另外,关于二次创作改编的伦理边界,我在49 gw.com那篇笔记里也列过几个具体案例,可以对照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