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与儿子的关系,是一本没有目录的书
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母亲》,封面都掉了。
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圈,胶带已经发黄。
我站在第三排书架前,把它抽出来又放回去,又抽出来。
旁边蹲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生,大概二十出头,在翻一本很旧的《读者文摘》。
我们谁也没说话。旧书店里,沉默是默认的礼貌。
那本书的作者我后来查了,叫陈素华,安徽芜湖人,1983 年出版过《母亲手记》。1987 年这一版是再版,印数只有 3200 册。
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版权页上被圆珠笔圈了两圈。
借书卡上最后一行的日期是 1993 年 4 月 17 日,签名叫“顾明”,字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我不认识顾明。
但我猜他是个儿子。
一个人会把一本讲母亲的书借走,还回去,再被另一个人借走,这种事只在图书馆里发生。而图书馆的借书卡,是母子与儿子的关系里最沉默的那一页。
儿子对母亲的爱,往往要等到母亲不在了,才写得出来。 —— 陈素华《母亲手记》,1983 年
说实话,这句话太狠了。我不同意。
可我也没法完全反驳。
我认识一个朋友,姓周,在杭州做建筑设计。他母亲去年住院三个月,他每个周末开车回绍兴。他说那三个月是他成年以后跟母亲说话最多的一段时间。以前一年说不了 20 句。三个月说了大概 2000 句。他一边说一边笑,说原来我妈这么能讲。
他母亲出院那天,他回到杭州的公寓,坐在沙发上哭了十分钟。然后点了一份外卖。
他把这件事讲给我听的时候,点的也是外卖。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母子与儿子的关系,为什么总是被写成“母亲付出、儿子回报”的单向叙事?
好像儿子永远是需要被原谅的那一方。
我不完全同意。我甚至觉得这套叙事有点偷懒。它把母亲的复杂藏起来,把儿子的笨拙合理化。一个母亲在成为母亲之前,首先是一个具体的人。她有过不耐烦,有过想逃走的下午,有过偷偷哭完又去炒菜的傍晚。这些不被写进主流叙事,但它们是真的。
儿子也一样。儿子的沉默不总是冷漠,有时候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开口这件事,比爱更难。
我最近在看一些老影像资料,有一部短片叫18岁成年人的世界视频,讲几个刚成年的男生第一次离家去外地打工。其中有一个镜头,一个男孩在火车站给他妈打电话,说了 40 秒就挂了。挂完以后,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了半分钟。
那半分钟比 40 秒长得多。
我还在新片品库里翻到过一些讲家庭关系的旧片,看多了会发现一个规律:凡是把母子关系拍得完美的,都假;凡是拍得别扭的,反而真。
别扭才是常态。这一点,11133免费登录入口那种地方找不到答案,书店也找不到。只能自己慢慢想。
那本《母亲》我最后没有买。
标价 12 元。我兜里有 12 元。
但我把它放回书架了。我想让它继续待在那里,等下一个顾明。
走出书店的时候,灰色外套的男生也出来了。他手里拿着那本《读者文摘》,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我没问他叫什么。
有些问题,留着比问出来好。
所以这一篇没有结论。母子与儿子的关系,我写不出结论。我只有一本掉了封面的书,一张 1993 年的借书卡,一个叫顾明的陌生名字,和一个朋友点了外卖的傍晚。
这些够不够,我也不知道。
我不需要儿子感谢我。我只是希望他记得,我曾经也是一个会害怕的人。 —— 陈素华《母亲手记》某页边注,字迹模糊
这一句,我抄在随身本子上了。
抄的时候,手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