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七点半,儿子把一盒十二色的橡皮泥塞进书包侧兜,说要在高铁上捏一个爷爷。我问他爷爷长什么样,他说,有皱纹,还会打呼。高铁开了两个半小时,他捏了一个圆球,说是爷爷的头,没捏身子,说太费泥。
我老家在皖南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村口确实有座石桥,桥板上刻着“民国二十三年重修”几个字,笔画被踩得模糊了。我上一次回来是四年前,我父亲走的那年冬天。这次带儿子回来,是因为他放寒假,而我恰好有两周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用。
有一件事我始终没跟任何人讲。我父亲在世时,每年冬天都在堂屋的煤炉边烤橘子吃,烤到皮发黑,剥开里面是热的。儿子到家的第一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拿了个橘子放在煤气灶上烤,他凑过来问,爸爸你在做什么。我说在烤橘子。他说,烤了还能吃吗。我说能吃。他尝了一口,说酸,然后跑去看动画片了。那一刻我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但很快就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带他去村后的小山坡。山坡上种了一片油菜,冬天没开花,光秃秃的。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了“林小满”三个字,又划掉,写“林一舟”,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他问我,爸爸,你小时候也在这写字吗。我说写过,还写过骂人的话。他问骂谁,我说骂你爷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现在还想骂吗。我说不想了。他说,那就好。
关于这次回来,我真正想写的是另一件事,但我还没想明白。第三天下午,我母亲翻出一本旧课本,是我小学三年级的语文书,封面上还写着我的名字和“三年级二班”。她递给我说,要不要拿去给一舟看看,你们那会儿学的东西。我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我父亲的字,写着“小满,葱在灶台下面,别又忘了”。纸条是折起来的,边缘发黄,大概在那里夹了二十年。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确定该不该给儿子看那张纸条。他八岁,看得懂字,但不一定看得懂二十年前一个父亲随手写下的家常。我最后把它夹回了原处,书也放回了柜子最底层。这件事让我困惑了很久——我到底是在怕他看见,还是怕我自己看见。
后来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想把这些事情记下来,文件名打了一半,习惯性地加了个“txt”。带儿子回了老家txt。就这么放着,三天没写下一行。这大概也是我困惑的原因之一:我擅长观察,不擅长收尾。比如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我母亲说今年结了两百多个柿子,大部分都掉了,烂在地上,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昨天翻站内的旧文章,看到一篇讲老爷和通房丫鬟在书房的笔记,是半年前写的,里面提到“倾听是最难的礼貌”。当时觉得是废话,现在觉得有道理。儿子在老家这几天,跟我说了很多话,比如村口那条狗为什么只有三条腿,比如灶台为什么是黑的。我大部分时候没认真听,在回消息、在看手机。这个我没写进这篇里,因为写出来很难看,但我确实做了。
还有一件小事。第四天傍晚,我用手机放了一首歌,是日语版的《朋友》,儿子问我歌词什么意思。我想了想,说,大概是あなたは私の親友です的意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点点头,说,那你是吗。我说是。他说,那你为什么老是看手机。我没接话。他也没追问。
我今天写这篇,其实是想弄清楚一件事:回老家这件事,对八岁的他来说,到底留下了什么。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他把那块橡皮泥捏成的圆球留在老家了,放在我父亲的书桌上,我妈说别扔,留着。我临走前看了一眼,圆球上有一道裂纹,但没散开。他管它叫“爷爷的头”。这个细节我反复想了好几天,想不出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它很重要。
如果你也刚好在看这些字,别急着理解我。我自己都没理解。我把这篇文章的标签设成“带儿子回了老家txt”,纯粹是因为我打开文档时手边正好有个txt格式的空白文件。有些事就是这样开始,然后停在那里。就像我母亲说柿子烂在地里,她只是说了一句,没打算收拾。我也没收拾。我拍了一张柿子的照片,走的时候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