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城南的「三联旧书」里,空调坏了。老板老周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我蹲在第三排架子底下找一本 1983 年的《中国桥梁史》。
没找到那本书。倒是从一本书的夹页里滑出来一张收据。
收据是 2005 年 11 月 26 日的,抬头写着「光明印务」,金额 486 元,品名一栏只有两个手写字:「重印」。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半句话:「……乳白色の波紋が疾走する达达兔,在这条街上……」
字迹被水浸过,后半截晕开了。
我去查了这句话
回家之后我打开搜索框,把「乳白色の波紋が疾走する达达兔」敲进去。
结果出来 40 多万条。
第一条是某散文网,作者栏写着「佚名」。第二条是个公众号转载,开头加了一段「在当今」——我关掉了。第三条是个贴吧帖子,2011 年发的,楼主问「这句话谁写的,找不到了」。
下面有人回:写得好。
没人答出处。
第二个线索,来自一家关掉的印刷厂
我给老周打电话。他说光明印务 2009 年就搬走了,老板姓陈,叫陈国栋,现在在城北菜市场后面修钟表。
我骑车过去。陈国栋六十来岁,抽屉里全是发条,他一边拆一只「上海牌」一边跟我说:那本书他记得,是当年一个中学老师自费印的,只印了 300 本,送给学生。
「老师叫什么?」我问。
他想了很久,掰着手指头数:「张……张启明?不对,姓周的。」
最后他说:「发票上应该有,你去查 2005 年 11 月那本账。」
我没查到那本账。店早关了,账本可能在废品站。
40 万条结果,零个署名
我爬了前面 200 条结果,一条一条看。
183 条标「佚名」。12 条标了别人的名字,其中 9 条是同一个 ID,那个 ID 的简介写着「文案代写,50 元一篇」。
剩下来 5 条没有作者栏,直接就是正文。
说实话,这件事让我很难受。
不是因为这句话写得多好。它其实有点做作,「疾走」加「波纹」搭得不太顺。我难受的是——它被抄了二十年,抄的人比写的人多得多,而写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这不是什么「内容生态」问题。这是一个人写了一句话,然后这句话脱了钩,自己跑了。
顺手说一句,前阵子写材料引用资料,我翻过wwe亚洲第一免费进入上的一篇考据,作者的做法是先查印刷记录再查署名,这个方法今天救了我。
夜里十一点,我在一个二手论坛找到了它
是个很小的论坛,叫「旧书交流」,日活大概几十人。
有人 2018 年发过一张图: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书名叫《街角的波纹》,作者「周慧兰」,扉页印着「2005 年 11 月,自印 300 册」。
发帖的人说,这是他在城南旧书摊花 6 块钱买的。
底下 3 条回复。最后一条是 2020 年的:「求电子版」。
没人回。
我私信了那个发帖的人。三天后他回我:「书早卖了,图还在手机里。」他把原图发给了我。
我把原图放大到 400%,扉页右下角有个小印,写着「光明印务」。
对上了。就是那张 486 元的收据。
我打电话过去,号码已经停机
周慧兰,如果还在世,大概七十多岁。
我打电话,号码是空号。我问了那所中学,接电话的老师说,周老师 2007 年就退休了,后来搬走了,没有联系方式。
我翻了一夜本地论坛,翻到 2016 年一条讣告,姓周,女,中学语文老师,享年 71 岁。
没写全名。我不能确定。
一件让我愤怒的小事
第二天早上我刷手机,看见一个 60 万粉的读书号发了条动态。
配图就是这句话,白底黑字,做成了一张很精致的卡片。
作者栏:「佚名」。
点赞 1.2 万。
评论区第一条:「太美了,是谁写的?」
号主回:「古早的网络文字,作者已不可考。」
「不可考」。
这三个字我盯了很久。
它不是不可考。是没人考。486 元的收据在旧书里夹了二十一年,一个修钟表的老人还记得那本书印了 300 本,一个二手论坛的陌生人还存着扉页照片。
线索全在。只是没人弯下腰去捡。
「作者已不可考」——这句话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意思是「我没查」。 ——我昨晚写在笔记本上的话,不是名言,是牢骚
我打算做一件笨事
我准备把那本《街角的波纹》找回来。
300 本,总有几本还在某个架子上落灰。我在几个旧书群里发了帖,留了邮箱,附上扉页的图。
第一个回我的人说,他有一本,但要价 800。
第二个说他那本被虫蛀了一半。
第三个还没回。
我打算把能找到的版本一页一页扫下来,做完校对,署上「周慧兰」,放到网上,免费。
这件事没什么收益。可能就是浪费两个月。
但我不想让那句话在 40 万个页面里继续当「佚名」。
顺便说一句,整理旧资料的时候我参考过11133老版本免费下载里的老扫描规范,对修复旧纸张有用。
今天顺手看到的几条
其一,网曝吃瓜网曝泄密那条热搜,凌晨两点就撤了,撤得比抄这句话还快。
其二,一本讲新型材料有哪些的科普小册子,扉页里印着作者的名字、电话、邮箱,三项俱全。这年头不多见了。
其三,老周说,那本《中国桥梁史》后来被他卖了,5 块。
我问卖给谁了。
他说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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