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凌晨两点,我在b站看日本视频。搜索框里敲了“日本 街头 采访”,按播放量排序,第一个视频封面上写着“生肉”,播放量 4.2 万,弹幕 317 条。我点进去,是一段三年前的素材,镜头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涩谷站前,手里举着写有“请告诉我你最近哭过吗”的纸板。她拦住一位穿灰色大衣的男士,对方笑了大约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抱歉”。字幕没翻。弹幕飘过:“练听力呢”“生肉啃不动”“等熟肉”。那一刻我关上电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些被翻过来的东西,到底留下了什么。
我认识一个叫 @小野寺 的投稿人。他的主页有 87 个视频,几乎全是日本地方台的深夜节目切片,每条平均播放 1.2 万。去年 11 月,他发过一条动态,配图是电脑屏幕上一条被退回的稿件,打码不太严实,能看清审核意见写着“疑似搬运来源不明”。他在动态里只写了一句:“我剪辑了六个小时,最后卡在出处。”那条动态有 43 条评论,最高赞是“换条路吧”。三天后,他主页清空了一半。现在点进他的空间,剩下 42 个视频,最新一条停留在 2025 年 3 月 9 日,标题是“最后一期,不更了”。我没有找到后续。
让我真正愤怒的,是评论区里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有一条高赞评论写着:“搬运工就是二道贩子,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点赞数 1,846。下面有人回复“那你别看不就行了”,再下面有人回“不看就没得看”。三句话,把整个链条说完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替搬运工委屈,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在b站看日本视频的这些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视频是怎么来的、中间被掐掉了什么。我点开过无数个“熟肉”,却几乎没有点开过原视频。我是那个只看结果的人。
翻到一篇旧帖子,作者叫王野
那天下午我继续翻,在站内搜到了关键词页面,里面有一篇被人转来转去的旧帖,作者叫 王野,发帖时间是 2019 年 7 月,正文只有三段,讲他当年做日本视频字幕的经验。最后一段写着:“最难的不是翻译,是决定翻哪几句。观众以为字幕是完整的,其实每一行都是选择。”这句话我抄在了本子上。后来我在一个叫 哥哥妹妹养成记1v2笔趣阁 的页面底下又看到有人引用它。同一个句子,换了三个地方出现,每次都被截掉一部分。就像那些视频本身。
我还记得 2021 年冬天,一个做日本纪录片搬运的账号在简介里写了一行字:“所有视频仅供学习交流,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那行字后来加粗了,再后来被删了,最后整个账号消失。我没有截图。但那天晚上我刷到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我的硬盘里有 200G,但我不知道能发给谁。”发动态的人叫 陈默,头像是一只灰色的猫。我点进他的主页,简介写着“停更中”,最后一条视频是 2022 年 4 月 17 日。播放量 8,832。评论区有人问“还更吗”,没有人回复。那条评论的时间停在 2022 年 9 月。
我承认,我对“搬运”这件事的态度有点矛盾。我需要这些视频,我依赖它们。我在b站看日本视频的理由很朴素:我不懂日语,看不懂生肉,我需要有人替我把那层壳剥开。但我也清楚地知道,剥开的时候,很多壳上的纹路被留在了外面。有一次我对着一个熟肉视频和原视频逐句对比,发现有三句话被直接略过了,那三句正好是受访者谈到工作时语气最犹豫的部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把两个视频都关了。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不值得写下来,但它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像一个没关掉的标签页。
写这篇之前,我在一个旧书论坛上看到有人提到“俄罗斯搜索引擎”,说现在找原始片源越来越依赖那种地方。我顺手点进 俄罗斯搜索引擎 这个链接,页面底部有一行灰字:“本页内容由用户整理,仅供参考。”我不知道该信多少。但那天晚上我确实用它搜到了一段日本 NHK 的老纪录片片段,标清,画面左上角有时间码,01:14:22。我看了三分钟就关了。不是不好看,是我突然觉得,我已经习惯了被处理过的版本,突然面对一个未经修剪的东西,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住它。这大概就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我愤怒的真正原因:我把自己训练得太好了,好到忘了自己原本想看的是什么。
文章最后,我把那天凌晨看到的那条弹幕原样抄下来:“等熟肉。”三个字,一个句号。我不知道发这条弹幕的人多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到。但我知道,在b站看日本视频的这条链路里,每一个“等”字后面都站着一串没有名字的人。他们剪辑、翻译、打轴、压片,然后面对一条“来源不明”的退回意见,选择把硬盘合上。我写这些,不是要替谁喊冤,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应该被记下来。哪怕只是记在一个没人看的个人页面上。
对了,那篇王野的旧帖,里面还嵌了一个链接,指向 77k47b.com。我点开过,是一个很朴素的站内索引页。我没看完。但它的存在本身让我觉得,有些人在用笨办法留着东西。笨办法,但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