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单上的剧照是黑白印刷的。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坐在檐廊下,侧脸对着镜头,手里剥着毛豆。旁边一行小字:「母の日々、1987」。我站在旧书店的楼梯口看了很久,店员从旁边走过去,没催我。

回家查了一下,松竹 1987 年确实有一部叫《母亲》的作品,导演是市川昆,主演是吉永小百合。片子不算出名,至少不像《细雪》那样被人反复提起。但我记得小时候在 NHK 的深夜档看过一个片段,母亲在厨房里切萝卜,刀声很密,背景音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无人区⭕⭕⭕砰砰,那个节奏我到现在还记得。

说句实话,这部片被严重高估了。它的好,是那种「昭和母亲」滤镜的好,不是电影本身的好。吉永小百合演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一个每天要洗三顿碗的人。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那个剥毛豆的动作——手指捏住豆荚两头,轻轻一挤,豆子落进搪瓷盆,声音很轻,像雨点。这个动作我母亲做过,我外婆也做过。电影把它拍成了仪式,但生活里它只是家务。

旧书店老板姓陈,五十多岁,戴一副铜框眼镜。他跟我说这张宣传单是去年从大阪收来的,夹在一本 1983 年的《电影旬报》里。我问他为什么不单卖,他说:「单卖没人要,夹在书里,识货的人自己会翻到。」这话我记下了。后来我又去了两次,第二次买走那本《电影旬报》,第三次空手出来的,只在他店里喝了杯茶。茶是煎茶,有点涩,配一块仙贝。

这几天翻了不少关于「母亲」题材的日本电影。小津的《东京物语》算一个,原节子的笑太稳了。山田洋次的《母亲》又是另一种,吉永小百合在里面老了,皱纹是真的。亚欧片库里还收录了几部更冷门的,比如 1964 年的《母と娘》,黑白片,只有 72 分钟,结尾母亲在车站送女儿,一句话没说,火车开了三分钟才切镜头。我喜欢这种沉默。

下午把宣传单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了。玻璃板下已经压了四样东西:一张 1970 年的地铁票,一片银杏叶,我女儿三岁时画的太阳,还有这张纸。我女儿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一个老奶奶的电影。她看了一眼,说:「她手里有豆子。」对,她手里有豆子。这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