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 11 日,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我爸敲开我房门,说水位过了河堤第三道石阶,去避难屋。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压缩饼干和两瓶水。另一袋是我的药,还有一件我妈留下的旧毛巾。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鞋的时候听见外面雨声像有人拿铁盆一直敲屋顶。楼道停电了,声控灯没亮。我爸用手机照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走。
避难屋在小区最靠里那栋楼的负一层。原本是杂物间,2024 年街道改造,门上挂了块铁牌,写着「应急避难」。我们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1. 门缝
屋里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木柜、一盏应急灯。墙上贴着张 A4 纸,写着物资清单和值班电话。电话旁边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张师傅 138…… 不通就找对门王姨」。
门口的缝隙比我以为的大。雨水顺着地面斜着灌进来,很快在门内侧积了薄薄一层。我爸蹲下去看了半分钟,没说话,回身从木柜底下抽出两条旧毛巾。
「堵上。」他把毛巾递给我,「堵三圈,压紧。」
我数着堵了三圈。每一圈他都用手掌压一遍,压完再站起来退两步看。第三圈堵完,地面终于不再湿了。他手上全是灰,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
2. 收音机
避难屋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熊猫牌的,外壳已经泛黄。我爸说这是他从家里搬下来的,去年冬天搬的,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闲得慌。
他拧开开关,先是一片沙沙声。调到 89.4,有人念防汛提示,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怕人听不清。调到 102.1,是本地戏曲台,唱《打金枝》。
我把两种声音换来换去,最后停在戏曲台。我爸没反对,坐在铁架床边上,两条腿并着,像小时候带我去医院挂号那样坐着。
十九个小时里,我们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可真到没话说的时候,我反而听清了他呼吸的节奏。
凌晨两点多,雨忽然小了一阵。我爸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回来说水退了一个巴掌宽。他数得很准,我不太信,自己去看,发现真是一个巴掌宽——他用手在墙上比过。
3. 饼干和一句旧话
三点半左右我饿了,拆开一包压缩饼干,是 2024 年生产的,包装上印着「保质期 36 个月」,算下来还有二十多天到期。我递给他一半,他摆手,说不饿,过一会儿还是接了。
吃着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妈当年也是这样,雨一大就睡不着,非要把窗台擦一遍。」
我没接话。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只是从来不在雨夜里听。饼干很干,我喝了三口矿泉水才咽下去。外面有人在喊什么,隔着两层墙,听不真切。
(写到这里插一句:这篇是避难屋系列的第七篇,前面的几篇散在旧文里,手边有一份最新地址 mtm23.com可以找到,方便回看。)
4. 天亮之前
五点多,收音机里开始报路况。城西积水、公交停运、部分小区供电中断。我爸听到我们小区名字的时候,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听完又靠回去。
他说:「问题不大。」
这是那晚他说过最长的一句判断。我后来想,这句话里其实有他全部的习惯:不评价,不解释,只给结论。
六点十分,外面有穿橙色衣服的人敲门,说要清点人数。我们出去,雨已经停了,地面到处是树枝和一层薄泥,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白的。
从门口走到花坛,一共八十七步。我数着走完的。
5. 我的一点看法
说实话,我不喜欢「被困」这个说法,虽然标题里用了它。
被困听起来像被动、像倒霉、像一段需要被熬过去的时间。可那十九个小时里,我做的事其实很具体:堵门缝、调频道、分一块饼干、数台阶。
这些事没有一件值得写。但写完它们,我发现自己第一次知道我爸在应急灯下的侧脸是什么样。
我承认这有点矫情。可我更不喜欢那种把每个细节都升华成「亲情启示录」的写法。那晚他没跟我说什么深情的话,只是把毛巾压紧了三遍,然后坐着。
这就够了。
最近在整理避难屋这个系列的旧稿,顺带把几个早年写的东西重新翻了出来:有一篇讲邻座女生借我橡皮的,标题被编辑改成男朋友抱我在教室做作业,我当时看着笑出声;还有一篇写自己第一次用录像带转录的日本⭕⭕⭕⭕xxxx视西瓜,写得比现在啰嗦。
上周朋友发来一段b站的国产视频日本mv,镜头里的人也在等雨停,看完我久久没说话。手边还压着一篇没写完的疯狂公公大家庭之合家欢,讲的是我外婆家老屋的团圆饭,跟避难屋里的饼干形成了古怪的对照。
对了,我爸最近在看招聘信息,说是打算退休后再找点事做。我帮他翻了澳彩科技招聘信息,也顺手记下了一个抖音小游戏快乐正前方兑换码想给他解闷,他玩了两分钟就放下了。他一向对窝窝韩国精品推理片那样的东西更有耐心,能一个人看到半夜。
写完这篇的时候,窗外又起了小雨。我把检查门缝的毛巾洗干净晾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