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支教却被糙汉撩了

2016 年 9 月 3 日,我坐的那趟绿皮火车晚点了四个小时。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来接我的是村小的周老师,她开一辆掉了漆的电动三轮,车斗里铺着半张化肥袋子。

她说学校只有 31 个学生,三个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教室后墙有道裂缝,从窗台一直裂到地面,下雨天得用塑料布兜着。我的宿舍就是教室隔壁的杂物间,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底印着「奖」字。

第二天中午,我第一次见到陈铁生。他蹲在教室后墙根,手里夹着烟,正拿脚踢墙皮。我抱着课本路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烟头在鞋底按灭,说:「新来的老师?这墙我明天来补。」说完站起来,比他蹲着的时候高出一大截,裤脚沾着泥,声音却轻。

后来我知道他 34 岁,在村里跑三轮拉货,也帮人砌墙。村里人叫他「铁生」,孩子们叫他「铁生叔」。周老师私下提醒我,说他读过高中,话不多,脾气也不坏,就是别让他觉得你跟他客气。我没太懂这句话,也没太往心里去。

第三天下午,他真的来了,扛着一袋水泥,手里拎着抹子。我在讲台上批作业,他补墙补到一半,忽然说:「老师,你这字写得好看。」我抬头,他已经转回去继续抹墙了,耳朵有点红。——那天下午,教室里只有粉笔灰和水泥味。

补完墙,他顺手把讲台抽屉的滑轨也上了油。那个抽屉原本每次拉开都「咯吱」一声,孩子们会笑。他上完油,拉了两下,没声,就直起腰说:「行了。」我道谢,他摆摆手,说不用,转头问我:「你一个月拿多少?」我说支教补贴一千二。他想了想,说:「比我少。」然后自己先笑了。

那年冬天冷得早,11 月中旬就下了霜。有天早上我到教室,发现门槛上搭着一件军绿色外套,袖口磨破了,领子上有股淡淡的柴油味。孩子们说,铁生叔天没亮就来过,把外套放下就走了,说是「给老师垫着坐」,因为我的椅子少了一条腿。

我把外套叠好,放在教室后面的木架上,等了他三天。第四天他开着三轮车路过学校,我叫住他,把外套递过去。他接过,没接话,隔了一会儿说:「你不坐啊?」我说我修好椅子了。他点点头,发动车子,走之前从车斗里拎出一袋橘子,放在地上,说:「给小孩的。」一脚油门走了,橘子袋上还沾着泥。


我得说句可能不太讨人喜欢的话:很多人把这类事写成「糙汉的温柔」,我反倒觉得,那种温柔是被逼出来的。一个人常年在土路上跑车、补墙、搬水泥,身边没人跟他细声细气说话,他突然对一个外来的老师好,一半是好心,一半是他自己也没弄明白那是什么。看客把它浪漫化,是因为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二年 6 月我离开。周老师调走了,新老师还没来。走的那天早上,我把那袋橘子剩下的三个装进了包里。陈铁生的三轮车停在村口岔路上,他没下车,隔着车窗朝我抬了抬下巴。我冲他挥手,他点了下头,车子就开走了。

后来我偶尔会想起那件军绿色外套,想起它袖口的破口,想起柴油味,想起他说「比我少」时那半句笑。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写进支教总结里,它们也不该被写进去。但那个 9 月,那面裂了缝的墙,确实是被一个人一袋水泥一袋水泥补起来的。

如果你对那年其他的零碎记录感兴趣,可以翻翻我整理的旧稿,比如 芭蕾孕爱by甜牛奶 那种不相干的标题下,其实藏着我 2017 年写的几页流水账;或者 直到破坏了丈夫家庭日剧大结局 的页面,那是我在镇上小卖部看剧时记下的、关于停电和冰柜的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