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在城东菜市场门口看见吴桂芬。她蹲在地上挑豆角,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大声说:“爸,粥在电饭煲里,按一下就行,你别下床。”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条腿跪在水泥地上,另一条腿支着,塑料袋挂在手腕上。那袋豆角最后她没买,因为电话那头又喊疼了。
吴桂芬四十六岁,在附近一家超市做理货员。她公公姓周,七十三岁,退休前是镇上小学的会计。去年冬天,周老头说自己半边身子发麻,走两步就喘,医院跑了三趟,检查单攒了一沓,没查出大毛病。医生只说“年纪大了,注意休息”。
可老爷子从医院回来,就“瘫”了。
菜市场下午三点,地上总有没干的水渍。
“瘫”得很讲究。早上七点准时哼唧,声音不大,刚好让厨房听得见。吴桂芬端粥进去,他就闭着眼摆手,说吃不下。等她转身出门上班,邻居张秀兰看得清清楚楚——周老头自己下床,泡了碗方便面,还加了个鸡蛋。
张秀兰没忍住,跟吴桂芬提了一回。吴桂芬愣了一下,说:“不能吧,他连翻身都费劲。”
这事真正露馅,是因为一盒药。老爷子说医生开了活血化瘀的进口药,一盒三百六,一个月三盒。吴桂芬算了算,咬牙买了。后来她打扫房间,从床底扫出七个没拆封的药盒,旁边还有一张超市小票——2024 年 12 月 8 日,维生素 C 咀嚼片,一瓶 9 块 9。
她没吵。吴桂芬这个人,吵不起来。她只是那天晚上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她男人在广东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两天。儿子在读高二,住校。家里就她和老爷子,还有一只不爱叫的橘猫。
我认识吴桂芬,是因为她常来我常去的那家旧书店。她买过一本 1998 年版的《家常菜谱》,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周建国购于县城新华书店”。她说那是她公公的字。
她跟我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说到“三百六”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有人劝她,算了,老人嘛,装装病,图个被伺候。也有人说她傻,早就该戳穿。她听着,不接话。后来她跟我讲了一句,我记到现在:“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那十一个月,我每天夜里起来两回,以为他在受罪。”
我自己的看法有点不客气:装病这件事,消耗的不是钱,是一个人对“辛苦”这两个字的信任。 以后周老头真病了,吴桂芬第一反应会是什么?会先怀疑。这种怀疑一旦种下,比病本身更难治。
类似的事我写过一次,那个故事里有个叫李蓉蓉的姑娘,也是被家里人的一场戏耍得团团转——七夕物语黑人+李蓉蓉,看完让人心里堵得慌。人和人之间的底牌,有时候翻得太早,反而没法收了。
至于吴桂芬,她到现在也没跟老爷子摊牌。药盒她收进了柜子最上层。每天早上,粥还是照端。只是她开始给自己买酸奶了,六块五一盒,以前舍不得。
她说,日子总得过。但有些账,心里得有一本。哥哥怼得又准又狠那次说的话,她弟弟也转给她看过,她看完笑了一下,没转发。
写到这里,顺便说一句,我上一篇文章挂在这里的链接,有读者反馈打不开,是pdy7.com那个地址的问题,已经处理了,感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