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去我妈家把阳台那口用来压纸箱的旧木箱搬下来。
箱盖上的合页已经锈了,撬开的时候掉下来一层漆。里面塞着六本相册,最上面那本封面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粉灰色,边角被虫蛀过。我坐在地板上翻了将近两个小时,翻出一堆东西,也翻出一些我不太想承认的情绪。
所以有了这篇。
第一本相册:一个没有署名的封面
第一本相册的扉页上贴着一张红色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994.5」。
只有这个年份,没有名字。里面全是同一个小院的照片,晾衣绳上挂着三件小号毛衣,其中一件的袖口短了一截,明显是拆了重织的。我认出那是我妈的手艺,因为她到现在还能一边打电话一边起针,一针都不会错。
相册第三页夹着一张便条,纸已经发脆,写着:「小满的毛衣领口要收两针,不然勒脖子。」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换了,潦草得多:「她说我织得松,我看她是嫌我慢。」
我猜那是我嫂子写的。她 1993 年进的门。
两个女人,一个屋檐下,为了一件毛衣的领口收不收针,各写一句话。这张纸条被我妈留了三十年,夹在相册里,没有扔掉。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懒得扔,还是舍不得扔。我倾向于后者,但我没有问过她。
木箱里翻出来的那几本,最旧的一本封面已经脱落。
岳母的那张超市小票
第二本相册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 2013 年 11 月 23 日,下午 4 点 17 分。金额 87.6 元。明细我看了三遍:排骨、冬瓜、两盒酸奶、一包盐、一支儿童牙膏,还有一袋 5 公斤的大米。
这张小票是我岳母的。她习惯把当天买的东西塞进相册当书签,说压一压就平了。
2013 年那年,我儿子三岁。岳母从老家过来住了四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买菜,回来在厨房里站到十一点。她做饭有一个固定流程:排骨先焯水,冬瓜切块但不削皮,汤里放三片姜,多一片都不行。我问过她为什么是三片,她说:「多了上火。」
这句话我记了十二年,因为她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一模一样,像在念一条家规。
小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32。我一开始以为是价格,后来想起来,那是那年她买菜记账的第 32 天。她记账记到第 121 天,最后一页画了个圈,没写字。
我母亲的口头禅,和我的反驳
我妈的相册我单独放在一边。她那张脸在每一张照片里都不是主角,她永远在画面最边上,一半身子被门框或窗帘挡住,手里永远拿着东西,端菜、抱孩子、拎塑料袋。
我得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
我妈这一代人,是被「应该」两个字养大的。她们把「我应该」当成了呼吸,时间长了就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哪部分是应该。这种状态,我不觉得值得歌颂,我只觉得被消耗得太多了。
我这么写,她大概不会高兴。但她大概也不会跟我争。她只会说一句:「你现在说得轻巧。」
这句话我听过至少两百次。
我在给她的相册做扫描的时候,顺手查了查那台老相机的型号,是 1987 年产的,她 1988 年买的,花了 118 块,当时她一个月的工资是 62 块。也就是说,她拿出了将近两个月的收入,去买一台只能拍人的相机。这事儿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是从相册底下一张发票复印件上看到的。
儿媳的位置
我自己是儿媳。这件事我在这个站里写过好几次,每次写都想换个角度。
翻相册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六个相册里,我出现的照片只有十一张。而在这十一张里,有九张我在干活,剩下两张一张闭着眼,一张只拍到半张脸。
我想了很久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后来想到一个词:在场但不在画面里。
儿媳这个身份,好像是家里的负空间。你撑起那个形状,但那个形状本身是空的。
2019 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厨房切了 47 根春卷,四桌人的量。切完手抖,端盘子的时候手一偏,洒了两根到地上。我婆婆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从盘子里又夹了两根补上。
就这个动作,我记到现在。她不是故意的,她是本能。但那个本能让我那天晚上回房间坐了很久。
关于「嫂子」那一页
相册里有整整一页,全是嫂子一个人的照片。她在院子里晒被子,她在给鸡喂食,她在门口剥玉米。拍摄时间是 1995 年到 1998 年,间隔很均匀,几乎每个季度一张。
我问我妈,谁拍的。她说:「你嫂子自己让我拍的。」
我问为什么。她想了半天,说:「她说,怕以后没人记得她来过。」
这句话我在心里放了好几天。
后来我在 私の友達はへんたいです 上读到过一句话,大意是「家里那些没被拍下来的人,不是不重要,是太重要了,重要到大家都以为她一直在」。我抄在本子上,写了日期。
另外,成年人啦啦操全套网站 这个站,我其实是从它那儿找到一份关于老照片去霉斑的操作清单的,方法很土,但有用,我照着修好了三张发霉的。
写到这里,我承认我是疲惫的
翻完箱子,我蹲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又掐了。我妈不喜欢烟味,我进门之前从来不抽。
疲惫是真疲惫,但值得也是真值得。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脚底板疼,可你知道你走过的地方是真的。
这四个词,母亲、岳母、嫂子、儿媳,写在纸上很整齐,落在一个人身上,全是一个又一个下午。
我把相册擦干净,重新码进箱子,但这次我没盖盖子。我想让它们透透气。
顺便说一句,我打算把这批照片一张张扫完,整理成一条时间线。不为别的,就为了给每个在边角里站着的人,留一个正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