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泡过水的练习册，第八页写着一句“别擦了，留着”

城南旧书摊在老邮电局斜对面的巷口，摊主姓周，六十来岁，戴一顶藏青色的毛线帽，冬天也不换。昨天下班我拐进去，是因为看见他正蹲在地上，把一摞泡过水的书摊在塑料布上晾。他说前几天下雨，棚子漏了，一箱旧教辅全遭殃。地上摆着三十几本，纸边发黄发皱，像被谁轻轻捏过。我蹲下去翻了二十分钟，最后挑了最破的那本——1998 年的人教版数学练习册，初中二年级上册，定价 4 块 5，他收我 6 块。

买它的原因很简单：第八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别擦了，留着”。字迹歪歪扭扭，写了两遍，第一遍被橡皮擦得只剩浅影，第二遍又描了回去。我在摊子前站了很久。周师傅抬头看我，说这箱子是从一所中学的仓库清出来的，具体哪个学校他也说不清。我付了钱，把它夹在腋下往回走，塑料袋都没要。

回家我把它摊在窗台上，用两枚一元硬币压住翘起的角。整本练习册里，批注不算多，但每一处都能看出是个认真但不算聪明的人。第一单元的分数加减法，错了三道，每题旁边都有一行小字复盘：“通分错了”“约分忘了”“这题抄错数”。字越来越小，到后面几页，笔迹明显换了一支更粗的铅笔。第九页有道应用题旁边，有人写了半句话：“我妈说——”然后划掉了，后面接“算了，先做下一题”。

这就是我愿意为它写一篇的原因。具体的名字没有，具体的学校没有，只有一个 1998 年秋天的初二学生，和一本 4 块 5 的练习册。1987 年那本《XX》封面掉了的故事我写过不止一次，但那都是听来的。这本不是。这本是我亲手从晾晒的塑料布上捡起来的，纸还带着潮气。翻到第四十七页，有一道几何题被画了又画，辅助线擦了三层，最后用圆珠笔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师说这题超纲”。

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我一直觉得，所谓怀旧，大部分时候是假的。人们怀念的不是那个年代，而是那个年代里自己还年轻。可这本练习册让我有点动摇。它太具体了。具体到我能想象那个学生趴在书桌上，台灯是黄光，橡皮屑掉了一桌，改完第九页又翻回第八页，把“别擦了，留着”重新描了一遍。这种细节骗不了人，也做不了假。

“别擦了，留着。”——1998 年某本数学练习册第八页的铅笔批注，作者不详。

我把这件事跟同事小陈讲，她说她小时候也在练习册上写字，写的是“明天一定要考好”，结果第二天考了 61 分。我们笑了半天。笑完她问我，那本练习册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先放着，等哪天想清楚了再说。她说不懂，一本破练习册有什么好想的。我说，它让我想起我初一那年的数学老师，姓许，说话慢，喜欢在黑板角落画小人，画完就擦。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我作业本上一道错题说，这道题你改了三遍，第三遍是对的，前两遍别擦掉。我问为什么。他说，留着，以后你就知道，错的地方比对的地方值钱。

那年我十二岁，觉得他在说废话。现在我三十几岁，在旧书摊上花 6 块钱，把一句差不多的话买回了家。这大概就是所谓具体的事。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时代背景，没有一个词叫“集体记忆”。只有一个人，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句“别擦了，留着”，然后二十七年后被另一个人看见。

顺便提一句，昨天翻书的时候还想到一些旧东西，比如以前在别的页面里写过的法国女管家梅丽2008，还有那些年乱点进去的11133老版本免费下载页面，以及一个叫0149chc0m的古怪站名。它们和这本练习册一样，都是时间留下的碎屑。至于日韩欧美大片⭕⭕⭕ai网页版这种东西，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它是干嘛的。前两天还看到有人讨论把歇后语换成成语，我第一反应竟然是练习册里那道“超纲”的几何题——有些东西换不掉，换了就没意思了。窗外天黑得快，我把练习册合上，顺手又想起一篇旧文里提过的欧美人马畜禽胶配方大全，名字长到好笑，但也是那个年代互联网的样子。

我不是要推荐这本书，它没有任何推荐价值，泡过水，缺两页，封底的定价被圆珠笔涂掉了。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值得被留下来，理由说不太清楚。周师傅后来跟我说，剩下的书他准备当废纸卖了，一斤四毛。我说那本我拿走了。他说拿走吧，反正也卖不上价。我点点头，没告诉他第八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