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电影手册》合订本,封面都掉了,其中一页被人用蓝墨水圈了一部片子。我扫了一眼,是《疯狂的姑妈》(Ma Tante Folle,1974 年上映,导演是曾被影评人骂到退场的皮埃尔·勒克莱尔)。当时没多想,把书买回家了。
晚上十一点,我鬼使神差搜到了这部片子的资源。画质很糙,像从录像带转录的,片头一行法国乡间公路,一个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的中年女人拎着两个行李箱跳下公交车。她就是姑妈。全片 92 分钟,我按了四次暂停。
它不是我预想的那种法式喜剧
点开之前我以为是那种靠误会和摔跤撑笑点的闹剧。不是。姑妈这个角色——演员是玛德琳·科莱,我查了半天才找到她只演过七部电影——她的喜剧来自一种非常具体的失控:她会在家庭晚餐进行到一半时,突然站起来,把盘子一个个摞到椅子上,说“这个桌子太矮了,配不上今晚的红酒”。然后一家人沉默,没人阻止她。这个沉默才是我笑出来的地方。
整部片子有大量这样的“停顿”。导演勒克莱尔似乎执意不让观众舒舒服服笑完。有一个镜头我印象极深:姑妈在火车站月台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站了将近两分钟,画面里只有一个卖报的老头经过一次。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梳子,梳了梳头发。就这个动作。没有台词。我那时候意识到,喜剧只是它穿上的一件外套。
我的观点很明确:如果《疯狂的姑妈》当年被译成《我的姑妈疯了》之外的任何名字,它在中文影迷圈子里的评价至少会高一个档次。它不该被放进“欧洲荒诞喜剧”的货架里落灰。
三个让我坐直了的细节
第一个是数字。姑妈在片中不断重复一句话:“我活了 51 年,只有 3 年是自己的。”第一次出现是在第 23 分钟,她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报菜名。到第 78 分钟,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砸完钢琴之后说的。同样的句子,前后的重量完全不同。我按了暂停,倒回去对比,确认她第二次念的时候,“3 年”之前多了一个极轻的停顿。
第二个是人名。这片子让·雷诺阿(对,就是那个让·雷诺阿)客串了一个咖啡馆老板,只有一场戏,大约 70 秒。他对着姑妈说了一句“你年轻时欠我的那杯咖啡还没还”,然后转身擦杯子。整部电影最重的一句话,被塞在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嘴里。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点被击中了。顺便说一句,如果你喜欢在观影后翻资料,像 熊猫yy8ycom 5 这类把冷门片信息整理得很笨拙但很认真的地方,反而比大平台有用。
第三个动作,就是砸钢琴。姑妈的外甥女在客厅弹一首练习曲,弹错了三个音。姑妈走过去,一言不发,把琴盖合上。然后双手按住琴盖,用力往下压——不是砸,是压,像要把什么东西按回盒子里去。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五秒,背景里外甥女的呼吸声被话筒收得很清楚。我就是在这一幕按了第四次暂停的。不是因为笑,是因为我认出了这个动作。我外婆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为什么我今晚必须把它写下来
说实话,这部片子上映的时候在法国口碑并不好。1974 年《世界报》的影评标题是“勒克莱尔先生,请把您的姑妈领回家”。我是在一本二手杂志上读到这句的,当时笑了,现在觉得有点难过。一部电影被误解四十年,然后在一个中文译名下面继续被误解,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像片里那个在月台上梳头的姑妈。没人等她,她还是在等。
我注意到网上流传的版本大多标注“喜剧/家庭”,但我倾向于认为它是一部关于“不合时宜的人如何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的电影。姑妈不是疯子。她只是比所有人先一步承认了这个家庭已经没话可说了。她砸钢琴,是因为那首练习曲是全家唯一还能合奏的东西,她要把它按停。
写到这儿,凌晨两点四十了。我想起白天在旧书店翻到的另一页,有人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一句“这片子应该有个更认真的中文名”。我忘了看署名。如果你恰好知道是谁整理的《电影手册》1987 年合订本,请告诉我。我大概会为这个认真的人,把这篇再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