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城南旧书市场最里头那个摊子,翻到一本 1998 年筑摩书房出的《四季の俳句》。
封面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摊主姓周,五十来岁,戴一副镜片很厚的老花镜。他扫了一眼,说:「这本放这儿快三个月了,没人要。」
我花了四十块钱拿走。
摊子上还剩三本同样的书,我没买。
现在有点后悔。
回家翻到第 61 页,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蓝黑墨水,字迹很挤:
「私 愛しています」——抄错了,应该是「愛しています」。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气写纸条的人。
是气这件事本身。
「私 愛しています」这个说法,这几年被抄得满大街都是。搜索引擎一搜,几百万条结果。
问题是,日语里根本没人这么说话。
「私」是主语,「愛しています」是谓语。硬拼在一起,语法上不算错,语感上很怪。
像什么呢。像你说「我,正在爱着」。中间还要停半拍。
日本人听了会愣一下。然后礼貌地点头,心里想:这人是不是在写诗。
我认识一个叫陈默的人,在日本京都住过六年,做和纸生意。
2021 年春天我们在杭州见过一面,他跟我讲了个真事。
他们店里有个日本老客人,叫田中さん,七十多岁,每个月来买两次纸。有一次田中さん写了一张明信片送他,上面就一句:
「いつもありがとう」。谢谢,一直都是。
陈默说,他当时差点哭出来。
「那句话没有任何一个『爱』字,但我觉得比爱重。」
他这句话我记了四年。
当然,我不是说「愛しています」不能用。
能用。日本人自己也会用,通常是求婚、告白、或者电视剧高潮那三十秒。
日常里,他们更愿意说「好きです」,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把伞往你那边偏一点。
我个人的看法很直接:
把「私 愛しています」当签名、当店名、当纹身,是一种偷懒的浪漫。
它看起来深情,其实什么都没说。它省掉了具体的动作、具体的时间、具体的那个人的名字。
省掉了田中さん那张明信片。
省掉了陈默说「差点哭出来」时停顿的那两秒。
所以这个站,我一直没换名字。
「私 愛しています」六个字,中间那个空格是故意的。
停顿。留白。让读的人自己填。
但你得填点具体的东西进去。不然这六个字就是空的。
说回那本俳句集。
纸条后面还有半句,我当时没看到,翻过来才发现的:
「抄错的,比原句好。」
没有署名。字迹更小,像是补上去的。
我承认,看到这半句的时候,我的火气小了一点。
就一点。
顺便说一句,写这篇文章之前我还在刷招聘信息,刷到一家做日语文案的公司在招人,岗位要求里写着「熟悉日本文化」。
我点进去看了澳彩科技招聘信息那一页,看了三分钟,关掉了。
「熟悉」这两个字,太便宜了。
上周还跟一个朋友聊这事。他说他有个朋友,日文名叫「へんたい」,一直以为是「变态」的意思,用了两年。
后来发现是「変体」,字体的一种。
这段我记在私の友達はへんたいです那一篇里了,比这篇轻松。
想笑一下的可以去翻。
至于工具,我平时查资料、整理旧文稿,用的是大白软件库v8.0。
不推荐也不贬低。就是个工具箱。
最后说一句。
昨天从旧书市场出来,天已经暗了。周师傅在收摊,把剩下三本俳句集摞起来,塞进一个纸箱。
我问他多少钱。
他说:「你要?三十一本。」
我说要。
他说:「那本你拿走的那本,里面夹了东西吧?」
我说是。
他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那本我每次翻都看到有人写写画画。」
三本我都买了。九十块。
不是收藏。是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纸条。
有的话,我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