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夹是一个骗局
昨天下午三点，我在旧书桌前面坐了两个小时。
桌上摆着一台用了六年的 MacBook，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因为电池只剩 11%。我打开浏览器，点进书签管理器，全选，导出，生成一个 HTML 文件。
大小 4.6 MB。
一个书签文件能有 4.6 MB，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问题。那里面躺着 1,247 个链接，最早的一个标着 2016 年 9 月 4 日，是一个叫「V2EX 节点备份」的页面。我点了一下。
404。
我接着往下点。第二个，404。第三个，跳到一个域名停放页，满屏英文广告。第四个终于打开了，是一个 2018 年就已经停止更新的技术博客，最后一篇讲的是「如何优雅地关闭一个个人项目」。
说实话，我笑了一下。
两个小时后，我统计出一个数字：1,247 个书签里，有 812 个是死的。
65%。
这个数字让我有点难受，但又不太意外。我认识太多人是这样——看到一篇好文章，手指一按 Command+D，然后这辈子都不会再点开它。收藏这个动作本身变成了一种自我安慰：我把它存下来了，所以我可以安心地忘掉它了。
收藏夹不是知识库。它是一个焦虑回收站。
我不是要批判谁。我自己就是重灾区。我甚至专门建了一个叫「稍后读」的文件夹，里面躺着 300 多个链接，最早的那个是 2017 年存的一篇讲 CSS Grid 的文章。CSS Grid 现在早就成了前端标配，而我一次都没打开过那篇。
让我更愤怒的是另一件事。
我朋友周敏，做自媒体的，前阵子她的一个工具站被搜索引擎降权，查了半天，发现是被一个叫 17图库怎么无法打开 的页面恶意引用了——那个页面批量抓取了她三年的原创文章，连配图时间都没有改。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整理书签，手边是一杯放凉了的咖啡。她说：「我辛辛苦苦写的东西，就这么没了，连个通知都没有。」
我当时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我书签里那些存了又没看的东西，有一半的来源页面，现在也已经打不开了。我不是被谁偷走了，我是自己弄丢的。
整理到第七百多个条目的时候，我遇到一个特别古怪的链接，锚文本写着「yandex国际版登录」，日期是 2019 年 11 月 3 日。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存过这个东西。点开，是 yandex 的登录页，上面还留着当年的界面残留，灰白色的搜索框，一行俄文。我愣了几秒，然后把它删掉了。
删的时候，心里有点空。
就好像你扔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的旧车票，扔完之后才想起来，其中有一张是可以报销的。
我有个不太受欢迎的观点：大部分人的「信息焦虑」，不是缺信息，而是缺删信息的勇气。
我们总在收集，很少在丢弃。书签、截图、微信收藏、相册、云端文档，东西越堆越多，真正需要的时候一个也找不出来。流萤灌满奶油泡芙 那种轻松的小东西，我一眼就能记住；但 1,000 个「以后可能有用」的链接，我连自己存过都忘了。
这不是整理术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心态问题。收藏给了我们一种「我在认真对待这件事」的幻觉，而真正的认真，是当场把它读完、想明白、留下结论，然后让链接消失。
一个干净的书签栏，比一百个好用的稍后读工具值钱得多。
整理的本质不是收纳，是选择。你不肯丢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你带不动的行李。 —— 我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一句话，大概三年前写的
傍晚六点，我把那个 4.6 MB 的导出文件关掉，没有导入，也没有备份。
我新建了一个书签文件夹，叫「今天」。里面放了三个链接。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