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上轮杆by吃肉柔柔
早上七点四十,济南长途汽车总站。我从自动售票机里取出一张去泰安的车票,票价 26 块。票根上印着车次 K905,检票口 17。
车是宇通,车龄十一年,车头上贴着一道褪色的绿条。司机姓赵,五十八岁,穿着灰蓝色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我坐第三排靠窗。邻座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在看手机里的《不可思议的游戏无删减版》,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几乎看不清。
出站后二十分钟,车上了国道。老赵忽然开口,让全车人把安全带扣上。他说这车跑了 47 万公里 了,方向盘有点旷,过弯会晃。
轮杆这两个字,是司机教我的
十点出头,车在泰安服务区停十五分钟。老赵从驾驶位下来,蹲在右前轮旁边抽烟。
我走过去问他,刚才说的方向盘旷,是哪里旷。
他没抬头,用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脚下:“轮杆。转向轮杆,旷了。跑长途的都知道,这东西松半圈,手上就得多带两分劲。”
我蹲下来看。那根横拉杆黑乎乎的,油泥结了壳,接头处有一圈细细的金属亮边。
他说这话时,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弹。
三个方向盘的磨损
回车上我数了数。这一路,老赵的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三种握法。
- 直线段:左手九点,右手三点,虎口虚握,像扶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 连续弯:整只手掌压上去,拇指扣住内圈,肩膀跟着转。
- 会车或超车:右手上移到十二点,食指敲两下喇叭盖。
十一点整,对面来了一辆挂着“五一在线大赛每日精选网”横幅的旅游大巴,老赵让了半个车道,右手食指在喇叭盖上敲了两下,没按响。
他说按喇叭吓人,敲两下是给自己听的。
为什么说“by吃肉柔柔”是个被低估的笔名
先说我的态度:“吃肉柔柔”这个笔名,比它听起来要硬得多。
很多人第一眼看到这五个字,会以为是美食博主。我一开始也这么想。直到我翻到《轮杆》那篇不到两千字的短记,才知道“吃肉”指的是司机在服务区啃一根五块钱的肉肠,“柔柔”是方向盘回正时那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阻尼声。
这命名方式很土。但它诚实。它把一个在长途车上讨生活的人,压缩成两个动作。
我不觉得这是文字游戏。这是长期坐在副驾上,被发动机声磨出来的听力。
顺便说一句,那篇《轮杆》我是在一个叫日本精品绝伦推理大片西瓜视频的页面夹缝里读到的转载,排版一塌糊涂,但句子一个字没改。
轮杆之外,还有一句话
《轮杆》里有一段,我一直记着。
“修车师傅说,轮杆不是坏了,是它替你记着每一段烂路。你开得越久,它记得越多,你手上就越清楚。”
写这话的人,肯定在修车铺蹲过。因为只有蹲过的人,才知道轮杆接头那圈亮边,是金属互相磨出来的。
读到这儿,我忽然明白老赵为什么不肯换车。他换过一次,前年,换了辆新的,跑了三个月又换回来了。他说新车方向盘太轻,手上没数。
终点站之后
下午两点十分,车到泰安。下客区在车站西侧,水泥地上有一摊没干的水。
老赵最后一个下车,拿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擦方向盘,再擦仪表台,最后叠好,压在档把旁边。
我问他,退下来之后干嘛。
他说回肥城,帮儿子看小卖部,顺便写点东西。他说他以前给县文化馆投过稿,没登,后来就不写了。
我说你也可以写写轮杆。
他笑了一下,说那玩意儿有啥好写的。
我没接话。我把那张 26 块的票根夹进本子里,和《轮杆》的打印稿放在一起。旁边是邻座小姑娘落下的耳钉,银色,很小一颗,我喊她,她没听见。
车站广播在报下一班去新泰的车。老赵把毛巾塞进包里,跟我说,走了。
我点点头。他往出口走,背有点驼,夹克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后来我把这段写进本子,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画面上是小妈你真棒里面的插曲日本的歌单,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轮杆没换,路还得走。
再后来,我在一个叫哥哥怼的又准又狠的旧帖下面,又看见了这句话。发帖的人没署名,只写了个“赵”。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但那一瞬间,我觉得这趟车没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