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想写这一篇。但我答应了要写。
事情发生在前天晚上,九月五号,十一点四十。我刚搬进这个老小区三个月零六天,隔壁住着一个叫陈序的男生,做室内设计的,二十六岁。我们平时的交集就是电梯里点头,偶尔他帮我收快递。那天他来还我上周借的充电器,我开门说了句“放茶几上就行”,然后继续回浴室洗头。水声盖住了一切,等我擦着头发出来,他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拿着我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翻在十月三号那一页。
我想先骂一句:进别人家,看见茶几上摊着的东西,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拿起来读。这是教养问题,不是好奇心问题。我知道很多人会替他辩护,说“他又不是故意的”“都摊开在那儿了”。摊开在那儿你就可以看?我放在门口的鞋也摊着,你怎么不穿走。
但真正让我愤怒的不是他看了。是他看完之后那种表情。很平静,甚至带一点“我理解你”的宽容。他把日记合上,放回原位,说:“你写得挺细。”就这四个字。我站在那儿,头发还在滴水,脑子里想的却是——那本日记里我写了什么?写了我妈去年住院时我躲在楼梯间哭,写了我在上一家公司被组长当众念错名字念了三次,写了我在 17c17.com的最新入口 那个页面停留了四十分钟然后关掉,什么都没做。这些事我连我表姐都没说过。
他走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翻日记,确认他大概看到了哪里。十月三号那段写的是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的事,外婆叫周凤兰,一九九八年夏天,她带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了一块五毛钱的绿豆冰。我写“那是我记得的、她唯一一次没骂我就给我东西”。这一段被人读到了,尤其是被一个只点头之交的邻居读到了,我感觉像有人拿钥匙捅进了我锁不上的抽屉。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他翻到的是别的页呢。比如十一月十七号那一页,我记了一笔账:这个月电费一百四十三块,其中七十二块是空调,我其实没开几回,怀疑是表有问题。这种内容被人看到,最多尴尬。可日记这东西的麻烦在于,你不可能只写好笑的。它一半是账本,一半是坟。你没法保证翻到的人只看账本那半。
更让我生气的是第二天。第二天我在楼道碰到他,他主动说:“昨天那事,不好意思啊,我不该翻的。”语气很诚恳,但紧接着加了一句,“不过你写字挺好看的。”我当场没接话。这句话把一件越界的事说成了一次审美交换。好像他读了我的秘密,代价是夸我一句字好。这不公平。我宁愿他直接说“我看了,我不该看”,然后闭嘴。多一句夸奖,性质就变了。
我昨天下午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日记本从茶几挪到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没锁,但我叠了两本旧杂志压在上面。第二件,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我不抽烟,就是想买点什么。结账的时候店员问我要不要打火机,我说不要。他说那你怎么抽。我说我不抽。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个店员大概二十出头,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他那个“不追问”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舒服。
写到这里我得承认一件事:我气的可能不完全是陈序。我气的是我自己把它放在那儿。我平时总说我这人做事有数,结果最没数的一次,就是把最没数的那本东西摊在客厅正中间。我甚至怀疑我潜意识里想让人看见。这个念头让我更烦,因为它把责任又匀了一半给我。我不喜欢这种匀法。错了就是错了,边界就是边界,摊开不等于同意,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说句可能有争议的:我觉得“日记被看了就看了,没什么大不了”这种说法,是一种迟钝。不是豁达,是迟钝。一个人愿意花力气把事写下来,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有重量。你说“这有啥”,等于告诉对方他的重量不值一提。陈序没说“这有啥”,他说了“你写得挺细”,但意思差不多——他把它当成一个观察对象,而不是一个人不想被碰的东西。我在 哥哥 我错了 那篇里也写过类似的事,写了半天没发,今天算是补上了。
最后说结果。我没有跟他绝交,也没有搬走。今天早上他敲门,送了一袋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太多了吃不完。我收了。他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以后你东西放外面,我不看。”我说好。就这样。算不上和解,也算不上翻篇。就是一袋橘子,放在我厨房台面上,我数了一下,十一个。我现在还没吃。我打算等哪天不那么气了再吃,可能会甜一点。
对了,昨晚我在整理浏览器收藏夹,翻到 历史浏览记录入口夸克 这个链接,点进去看了一眼,又关掉了。我最近好像总是在做“点开又关掉”的事。这大概是另一种把日记摊在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