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妈妈坐车回老家
昨天下午收拾旧抽屉,翻出一张 2006 年 8 月 14 日的长途汽车票。蓝底黑字,票价 21 块 5。起点站印着「清水桥」,终点站被水洇糊了,只认得出一个「宁」字。
我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那年我十三岁,我妈四十一。
我们坐的是下午一点半那班中巴,车号我记到现在:湘 D·1748。最后一排靠窗,座位皮子裂着口子,露出里面黄海绵。
我妈一上车就开始不舒服。
她晕车,晕得很凶。出门前她硬撑着吃了一小碗白粥,说空肚子坐车更难受。结果车过第一个收费站减速带,她脸就白了。
我说,你靠着我。
她说,你个小孩子,骨头硌人。
然后还是靠了。
我抱着她的头,让她枕在我肩膀上。她头发里有一股皂角味,混着长途车厢的柴油味。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我脖子上,痒。
开到青石铺那段路,路面全是坑。车一颠,她的头就磕我锁骨。我伸手垫了一下,她睁开眼说:「小满,妈没压疼你吧。」
我说没有。
其实右胳膊早就麻了。我一直没动,怕一动她又醒。
路上我数过,她一共醒了四次。
第三次醒的时候,车停在【长塘服务区】,司机下去抽烟。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剥了一个递给我。蛋壳剥得不利索,上面还粘着一小块。
我说你先吃。她说我吃不下,你吃。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个煮鸡蛋可以这么沉。
说句实话,我到现在都不太理解那种「宁可自己难受也要孩子先吃」的逻辑。不是不感动,是我总觉得里面有点逞强。人把自己熬空了,孩子其实是知道的。妈妈我想你动漫视频 里有个镜头,母亲背着孩子走过雨夜,弹幕全在刷感动,我第一反应却是——她明天膝盖该疼了。
车重新开动,她又难受起来。我从背包里翻出个塑料袋,攥在手里,随时准备着。她摆摆手,说忍得住。
忍到【双牌岭】那个大弯,没忍住。
我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也不知道轻重。旁边有个穿灰衬衫的大叔递来一瓶水,说「娃儿,给你妈漱漱口」。
我说谢谢。
我妈缓过来,第一句话是:「丢人了。」
我说不丢人。
她笑了一下,眼睛是红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大人也会怕丢人,而且比你想象中怕得多。
下午五点多到站。
天还亮着,太阳斜在汽车站的水泥地上。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我肩膀。我那时候已经比她高了——不对,其实还没有,是站台比车低。这个错觉我记了很多年。
出站走了一段路,她突然说:「以后妈老了,走不动了,你可别嫌我。」
我说我不会。
她说,你会的,人老了都招人嫌。
我不知道怎么接。
十三岁的我,只知道抱着她走完那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不知道二十年后该怎么抱她走完别的路。
那张车票我夹在一本 1998 年出版的《平凡的世界》里。书是她的,扉页有她名字:周秀云。
字有点歪。
我前几天还刷到一个讲老电影的页面,流萤灌满奶油泡芙 那种标题,点进去其实是讲母女回忆的。看了两分钟就关了。不是不好,是我现在看不了这种。
写到这儿,窗外在修路,电钻声很吵。
我忽然又想起车厢里那台一直没停的收音机。司机放了一路的歌,卡带翻了 B 面,沙沙响。
我妈枕着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