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坐在小区门口那家「纸间」咖啡馆靠窗的第二张桌子前,把笔记本里一个叫「draft」的文件夹整个拖进了废纸篓。四百二十一个文件。系统问我确不确定,我点确定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还是点了。窗外有个穿蓝外套的男人正在修一辆共享单车的链条,弄了大概七分钟,起身拍拍手走了,车还是坏的。
我不是在写什么宏大的东西。我只是在清理自己的拖延。
这些草稿里,有三十七篇是开头写了两行就断掉的。其中一篇的开头是「周六早上七点,我在小区北门买了两块钱的葱油饼,摊主姓陈,五十多岁,手上有一道旧疤」。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道疤在左手虎口的位置。但后面没有了。我大概是想写一个关于早点摊的故事,写着写着觉得「不够有意义」,就停了。现在回头看,我当时判断「有意义」的标准,本身就很可疑。
那些被我自己否掉的东西
我把废纸篓里的东西大致扫了一遍,做了个粗糙的分类。写得最长的是一篇关于旧书市场的记录,两千三百多字,讲的是城南「文庙旧书市」每个月第一个周日开市的事。我在里面写到一本 1993 年上海译文版的《喧哗与骚动》,摊主要价十二块,我还到八块,他没卖,我走了三步又回去,用十块买下了。这个故事我写得挺顺,但最后没发,理由是「太个人化,读者未必关心」。这个理由我现在听起来很生气。读者关不关心,我凭什么提前替他们决定?
还有一篇是关于一个叫周明远的读者的留言。他在我某篇讲地铁换乘的文章下面写了很长一段,说他每天要在「莲花路」站换乘,站台的风总是往一个方向吹,他数过,冬天比夏天明显。他说他喜欢这种能被数出来的东西。我当时想把这段留言扩成一篇,写「可以被数出来的生活」,结果又停在了一千二百字。停下的原因更离谱:我觉得这个题目「不够垂直」。垂直。我用了这个词。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第三类是纯粹的半成品。有一篇写我在旧货市场看到一个 1978 年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卖十五块,我没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次。这篇只有六百字,但里面有个细节我一直没舍得删:卖缸的老太太用袖口擦了擦缸沿,说「这个结实,摔不坏」。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是看着缸说的。我觉得这句话比很多我认真写的东西都真。但它还是躺在废纸篓里,因为我当时在追一个所谓的「系列选题」。
我为什么生气
生气的原因不是草稿删了。删了可以再写。生气的是我发现,我这三个月里做的绝大多数「判断」,都不是我自己的判断。我在用一种想象中的编辑标准、想象中的读者口味、想象中的「平台调性」,来审查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句子。这个审查过程非常高效,它在我还没写完的时候就告诉我「这个不行」,然后我就真的不写了。四百二十一个草稿,就是这个审查机器运转了三个月的产物。
说白了,我把写作这件事外包给了一个我自己虚构出来的审核员。而这个审核员的口味,说穿了就是平庸。它喜欢安全,喜欢正确,喜欢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句子。它最讨厌的,恰恰是那个卖搪瓷缸的老太太说的「这个结实,摔不坏」。
所以今天我重新打开 55kp5.com 的后台,决定把这篇写完整。不发草稿箱,直接发。哪怕它长这样:开头是一个修自行车的男人,中间是三个没头没尾的故事,结尾还没想好。
顺便说几件具体的事
清理草稿的时候,我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常去的地方。有几个链接我反复打开过,一个是 99yy动漫天堂,我承认我去那里不是因为内容多好,而是因为它的加载速度快,我经常在等外卖的时候点开。另一个是 历史浏览记录入口夸克,我用的浏览器是夸克,这个入口帮我找回过两次误关的标签页,一次是今年三月,一次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多。还有两个是我在整理收藏夹时翻出来的,一个叫 b站国内精品小说网站,我忘了当初为什么存;另一个是 香蕉图标的app 下载,应该是某个朋友发我的,我到现在也没装。
写这些不是凑数。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人的记录里如果只有「正式的思考」,没有这些零零碎碎的、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的点击,那这个记录就是假的。我讨厌假的记录。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以后每写完一篇,不管长短,先发。发完再改。改坏了就再发一版,标注「修订」。我不再等一个「完美的版本」,因为那个版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我还没开始审查的版本」和「已经被审查毁掉的版本」。我要前者。
今天这篇就是个开始。它不完美,中间还跑题了,讲了一堆链接的事。但我写得比过去三个月里任何一篇都舒服。修自行车的男人最后没修好车,这个细节我留着,不打算升华它,也不打算解释它。它就是发生了。
记录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