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航空周刊》,封面都掉了。里面有一篇讲空乘培训的报道,配图是一个叫 Sandra Lee 的女人在模拟舱里练习发花生。
我当时就笑了。因为《美国空姐2019第二季》第三集,女主角也在发花生。一模一样的小纸袋。
那篇报道里写,1987 年泛美航空的空乘要记住 12 种不同机型的安全演示流程。Sandra Lee 在照片里举着一张卡片,上面手写着「737-200, door 2L」。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贴着创可贴。报道说她前一天练滑梯擦伤了手。
我把杂志合上,回家又把第二季第六集看了一遍。女主角在厨房里撕开一包花生,动作和 Sandra Lee 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拇指和食指捏住袋子两头,先往中间挤一下,再撕开。就那么一个小动作,剧组肯定是找了顾问。
说实话,这一季被严重高估了。但那个撕花生的动作,值回整季。
第七集有一段在机场书店的戏。背景书架第二层最左边,摆着一本《お姉ちゃん大好きです怎么说》的日文学习书。镜头只给了 1.2 秒,但我暂停了三次才看清书脊。这部剧的道具组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疯狂用力,然后在主线剧情上敷衍了事。第九集女主角和副机长在登机桥吵架那段,台词写得像机翻。可背景里那辆行李车的编号「B-1907」又是真实存在的,我查了,是 1973 年服役的。
配乐也是。第八集结尾那段钢琴,我一开始以为是新写的。后来用手机录下来搜,发现是 Bill Evans 1962 年 5 月 14 日在一家叫「Village Gate」的俱乐部录的,从没正式发行。剧组从哪儿弄来的音源,没人知道。剧迷论坛上有人猜是某个爵士收藏家的私人磁带,也有人说就是制片人自己的库存。不管哪种,这段音轨的版权费应该不便宜。
所以我到底在翻什么。翻那些被埋在背景里的、导演可能自己都忘了的东西。
第十集 23 分 08 秒,女主角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上印着「Northwest Orient」的 logo。那不是道具仿制的,是真的。我 eBay 上搜过同款,品相差的也要 85 美金。剧中那个铁盒里装的是 1982 年的一枚硬币和一张泛黄的登机牌。登机牌上的航班号「NW 704」是真实存在的,从东京飞西雅图。我查了时刻表,1982 年那班飞机确实存在,每周三和周六飞。剧里什么都没解释,镜头就切走了。就一个两秒的镜头,剧组做了这么多功课。
但我还是觉得主线不行。女主角的感情线写得像是编剧在飞机上匆忙写完的,落地的瞬间就散了。那个在登机口哭的男人,Michael Torres 演的,全剧只有四句台词。可他用食指蹭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身走了。那个动作比他所有台词加起来都重。可剧本没给他任何展开。浪费。
不过我还是会看第三季。为什么?因为撕花生的那个动作,因为铁盒上那块锈迹,因为背景电视里放的 1974 年《机场》的片段——那部电影里有一个叫 Ada Quonsett 的老太太,专门在飞机上藏匿。第二季第六集的背景电视里放的正好是她在卫生间里躲着的那个镜头。剧组在一部 2019 年的剧里埋了一个 1974 年电影的彩蛋,然后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剧。但我确实翻到了东西。
旧书店里那本杂志我买下来了。Sandra Lee 的照片我剪下来夹在笔记本里。她笑得很认真,嘴唇抿着,眼角有细纹。照片下面的图注写着:1971 年,泛美航空训练中心。那一年她 23 岁。我查了一下,泛美航空 1991 年破产。Sandra Lee 后来去了达美,2008 年退休。这些没有人会写进剧评里。但我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