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效率」根本不值得炫耀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在朝阳路那家「拾光咖啡」靠窗的位置坐下。邻桌两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对着笔记本电脑讨论一份方案。其中一个叫王睿的,声音很大,他说:“这个页面转化率提升0.3%就够了,别管什么用户体验,用户又看不懂。” 我端着杯子愣住了。0.3%。他用了整整四十分钟,反复测算着这个数字,得意得像刚解完一道奥数题。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页面上挂着的小图到底有没有人认真看过。

这家咖啡馆我常来,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每次都记得给我多送一小碟盐焗杏仁。今天她过来续水,看了一眼邻桌,小声跟我说:“天天都这样,嗓门比咖啡机还大。”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不是滋味。王睿们讨论的东西,每天都在被生产出来,被点击,被遗忘。他们用表格和漏斗图证明自己很忙,却没有人问一句:这些东西到底解决了谁的什么问题。我承认,这是个人观点,可能偏激——但我觉得,大部分所谓的「数据驱动」,只是把懒惰包装成了理性。

想起上个月翻到的一篇旧文,写的是童养媳妇老公的帅气父亲里那种复杂的人情纠葛。作者用了整整三千字去还原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你说那篇文章效率高吗?一点都不高。可我看完之后,记了整整三天。今天王睿们花四十分钟调一个0.3%,我敢打赌,连他们自己一周后都想不起来调过什么。有些东西的价值,本来就不该用转化率去衡量。效率是个好仆人,但它是个烂主人。

后来我插上耳机,听了一期讲波尔多地区气候的播客,里面刚好提到波尔多吉野暴雨的夜晚,主播说那场雨下了整整六小时四十分钟,把整个葡萄园的采收计划全打乱了。你看,真正值得被记录的事情,往往都不是计划出来的。六小时四十分钟的暴雨,比任何一个0.3%都更让我记得住。那个夜晚没有人去测算收益,但所有人都记住了它的重量。

我并不是反对数据。我做这个站,也会看访问量,也会关心哪些人点了哪些链接。可是今天下午,我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突然觉得特别愤怒。愤怒的不是王睿,而是我们自己——我们太习惯把一切东西都换算成数字,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在做正确的事。一个页面、一段关系、一个下午,都要有个KPI。连看个18岁可以看到啦啦操的视频,评论区都要吵哪个动作更标准。累不累啊。

结账的时候,周姐问我:“今天咖啡怎么没喝完?”我说太凉了。她笑着说再给我做一杯,我摆了摆手。走出门,天有点阴。我想到前几天刷到一篇叫对面邻居不拉窗帘by爱喝金银花露的短文,作者写对面那栋楼里一对夫妻吵架,从晚上十一点吵到凌晨一点二十,楼上楼下都没人报警,因为大家听得出,他们只是需要吵完。那种东西没有数据,也没有转化率,可它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我站在路口等了四十七秒红灯,然后决定今晚必须把这篇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