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城南旧书店翻到一本 1992 年的《家庭生活手记》,定价 3 块 2,扉页有人用蓝墨水写了一句「给小妹,别嫌旧」。

我蹲在靠墙那排书架前翻了四十分钟。

书脊已经裂了,用透明胶粘过两回。老板老周坐在门口摇扇子,说这本书摆了三年,没人要。我把它买下来,五块钱。他找零的时候多给了我一张 1996 年的公交月票,说夹在书里当书签,顺手。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那六个字。「给小妹,别嫌旧。」写得很轻,笔画有点抖,可能是冬天写的。我猜过很多种可能:姐姐送妹妹,哥哥送妹妹,也可能是父亲买了给女儿,代笔写了一句。哪一种都没法确认。但这本书就这样从一个人手里,到了另一个人手里,中间隔了三十四年,最后落到我手上。

这大概就是我写「家庭杂文500篇合家欢」的原因。不是要总结什么家庭真理,是这些具体的小东西,不记下来就散了。

一、那些年,家里其实没有「合家欢」这个词

我小时候住在外婆家,三间平房,中间一个天井。天井里放一只搪瓷脸盆,盆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每天傍晚外婆用它洗菜,洗完菜顺手把盆往墙根一靠,水顺着斜坡流进下水口。那个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哗啦一下,很短。

那时候家里没有什么「合家欢」的说法。外公看《新闻联播》,外婆在厨房收碗,我妈在灯下改作业,我趴在桌上写生字。四个人在四个角落,各干各的,一晚上说不了十句话。可你问我什么叫一家人,我脑子里跳出来的就是那个画面,谁都没说话,但谁都在。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词叫「并行陪伴」,觉得挺准,但这个词太新了,配不上那只搪瓷盆。

写这个站的时候我定了一条规矩:不许写「温馨」两个字。温馨太省事了,一写就滑过去。要写就写脸盆底那块黑铁,写外公把电视音量调到 32 格,写我妈改作业时红笔没水了在纸上划三下。

这些细节听着琐碎,但它们是实的。我在一篇旧稿里提过类似的事,后来发现被一个叫 上司部长看上我老婆 的连载页面转载过,题目和内容完全不搭,可我还是有点高兴,说明写具体的东西有人认。

二、500 篇是个虚数,但每篇都得有名字

站名叫 500 篇,其实现在写到 317 篇。我不着急凑数。凑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读不下去。每一篇我都要求自己至少出现一个能查证的具体物件:一个牌子、一个型号、一个年份、一句原话。写不出来就放着,等哪天想起来了再补。

比如上个月写舅舅的收录机,我特意翻了他的旧箱子,确认是熊猫牌 2200 型,1988 年买的,花了 468 块钱,相当于他当时三个月工资。他跟我说这机器放磁带要用手按住一角,不然会绞带。这个动作我写进了文章,只有一句话,但那句话是真的。

也有人劝我,说这种写法太慢,读者要看故事。我不同意。家庭这个东西,故事是最容易编的。真正难的是把一只绞带的收录机写清楚。你写清楚了,读者自己会在里面找到他家那台。

顺带说一句,我那个在软件站干活的朋友笑我,说现在人都去 ios精品软件分享网站 找乐子,谁还看杂文。我说各看各的,不冲突。他后来又给我发过一个 黑白软件库_1.2.0apk,说里面有个记事本不错。我没装,我记事还是用纸。

三、关于「合家欢」,我的看法可能不太合群

说实话,我对「合家欢」这三个字是有点警惕的。市面上很多合家欢的内容,骨子里是表演,一家人坐得整整齐齐,笑得一模一样,谁也不许不高兴。这不是家,这是宣传照。真正的家里有争吵,有冷战,有一个人吃饭另一个人躺着,有说不出口的偏心。这些我不打算删掉。

我甚至觉得,一个家能不能「欢」,恰恰看它允不允许有人不欢。我外婆晚年话很少,吃饭时常常一个人端着碗坐到门槛上。没人逼她上桌,也没人说她不合群。我妈只是把她的菜拨一小碗放旁边。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前阵子才写出来。写出来的时候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该写。

所以这个站不是教人怎么过日子的。它就是一堆名字、一堆物件、一堆没头没尾的下午。你要是看完想起你家那只脸盆,我这篇就没白写。

四、我最近在收的几样东西

  • 旧挂历。1994 年到 2001 年之间的,最好是撕页那种,撕口不齐的更想要。
  • 家书。不带信封也行,只要有称呼和落款。目前收了 11 封,最早一封 1978 年。
  • 搪瓷制品。脸盆、茶缸、饭盒都行,掉瓷的优先。
  • 用过的记账本。铅笔写的、圆珠笔写的,都收。已经收了 6 本。

上个月在城西一个旧货摊上,一个阿姨把一本 1993 年的家庭记账本卖给我,两块钱。她收钱的时候说了一句:「记这些有什么用。」我没接话。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过卖了也好,搁家里占地方。」这后半句我记下来了,比前半句有意思。

这类本子我攒了一小箱。有一天会一篇一篇写出来。不着急。对了,前阵子有个读者给我发来一个链接,是 欧美巨无霸身体乳 的测评页,说那页的排版像我的文章,空行多。我点进去看了,确实像,但她大概没想到,我写那么多空行,是因为我想让每句话自己站一会儿。

五、317 篇之后

写到这里,窗外开始下雨。我桌上摊着那本《家庭生活手记》,翻到第 88 页,讲怎么腌萝卜。字很小,行距很密,跟我的风格正好相反。我打算把这页拍下来,贴在下一篇的开头。腌萝卜这件事,我外婆做过,我妈做过,我做过一次,咸了,倒掉了。

有人问我这个站会写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可能写到 500 篇,也可能写到 330 篇就停了。但我有个模糊的想法:等纸质的那个箱子攒够,我想把站里的一些篇目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旧书店老周那里,爱拿不拿。如果有一天有个年轻人翻到它,看见里面写着「搪瓷脸盆,盆底磕掉一块瓷」,然后想起他奶奶家的那只,那这件事就完整了。

就像 1992 年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的那样,别嫌旧。

有些东西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一个还不认识的人的。这句话我没在别的地方写过,今天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