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把储藏室最里面那个纸箱拖了出来。箱子上写的是「2019 冬」,胶带已经发黄,边角翘起来。我拆开,里面是一本拓印簿,硬壳封面沾了墨,摸上去有点涩。
我坐在地板上翻它。翻到第 49 页的时候,一张卡片掉出来。上面是我用钢笔写的编号:118w黑白图案49。字迹比现在用力,笔画压得很深。
那面墙,和那位姓周的师傅
2019 年 12 月,我在城西一间老印刷厂的旧仓库待了三个星期。仓库管理员姓周,五十出头,别人都叫他周师傅。他不太说话,第一次见我在墙边拍照,只说了一句:「别用闪光灯,反光。」后来他每天都把仓库角落那盏台灯往我这边挪一点,也不解释。那面墙上贴的是上世纪留下来的印刷样张,黑白的,一共 118 组,中间有一张被水泡过,编号正好是 49。我拍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开始用透明纸拓,一张一张压在样张上,再拿铅笔侧着涂。第二十三张的时候,周师傅走过来,指着我拓的那张说:「这一组你倒着压了。」我翻过来一看,果然。他没笑,把纸帮我重新摆正,然后说:「倒着看也挺好。」
那三个星期,我一共拓了 49 组。每一组我都编号,前三位是 118w,后面跟着图案的序号。49 不是我随手定的——它是那面墙上唯一被水泡过的那一组的原编号。我拓它的时候,纸面有一块是空的,什么也拓不出来,我索性把空白留着。
它为什么值得被单独记住
很多人会问,118w黑白图案49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白了,它是一张旧印刷样张的编号。黑白,线条密集,用的是那种早就停产的凸版工艺,边缘有一点毛,纸是那种发灰的薄纸。我在 2020 年查过一次,这套样张据说出自上世纪 60 年代一家上海的印刷所,后来厂子合并,样张流散,剩下的贴在仓库墙上当装饰。118w 是仓库当年的内部编号前缀,49 是图案在整面墙上的位置。就这么简单。
可我总觉得,简单的东西才经得起反复看。那组图案是两种灰阶的叠加,近距离看是点,退两步看是一整片起伏的纹路。周师傅说自己年轻时在车间调过墨,调一桶黑要加多少白,全凭手指在墨刀上一抹。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好像那点墨还沾着。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那是我听过最具体的一句关于「手感」的解释。
一个我坚持了七年的看法
说实话,我认为 118w黑白图案49 比今天绝大多数被做成壁纸、印在帆布包上的「复古黑白纹理」都要高级。这话有点得罪人,但我认了。它的问题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它有来历、有损耗、有一块拓不出来的空白。现在的纹理素材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处是错的。错的地方才让人确信它是被使用过的。那年冬天我拓了 49 张,最多的一张压在纸下压了四十分钟,手指按得发麻。手麻这种感觉,比任何滤镜都真实。后来我整理这些拓片,陆陆续续写了好几篇记录,其中一篇叫水漫金山,标题有点跳,但说的是同一面墙。还有一篇我记下了一个奇怪的搜索词,大公狗配种高清视频——那是周师傅的孙子在仓库电脑上留下的浏览记录,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把它抄进本子,算作那三个星期的注脚。
离开仓库前最后一个下午,我在拓片背面写了日期:2019 年 12 月 21 日。周师傅送我出门,站在铁门边,指了指仓库北墙说:「那些纸,可能过两年就撕了。」他没说舍不得。我把这句话也抄进了本子。后来我整理笔记,又翻到一份别人转给我的电子文本,名字很长,叫被哄骗的男高by甜酒免费阅读,我随手存了下来,和这些拓片一起放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叫「黑白」,里面一共 49 个文件。
编号之后的
现在我把那张卡片夹回第 49 页。纸箱重新封好,胶带换了新的。2026 年的春天,纸箱还会再被打开一次吗。我不确定。但我知道那面墙上的 118 组样张里,49 号是不会被忘掉的那一张——不是因为它特殊,是因为我第一次拓坏了它。这大概就是我和它的关系:我记住它,是因为它曾让我出过一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