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丰润区那家中介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
纸上写着:日本住家保姆,包吃住。
纸边卷了。黑色马克笔写的,落款只留了一个手机号。
我推门进去,前台大姐正在用计算器对账,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看门的?
我说看纸。
她说,哦,那个啊,上星期贴的,问的人不少,成的没几个。
一、那张纸背后的具体数字
她翻出一个牛皮纸本子,摊在柜台上。
本子上记着七个人。名字都写了,后面跟年龄。
最小的 37 岁,最大的 53 岁,丰润本地人,有四个住过韩家胡同那片。
我说的具体数字就一个:七个人里,只有一个人真正去了日本。
姓王,42 岁,之前在丰润一家幼儿园做后勤,后来园子不开了。
大姐说,她走之前在这儿练了两个月日语,每天下午来,对着墙背。
墙上那排字现在还在,是王姐自己用铅笔写的: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
大姐补了一句,她后来打回来一次电话,说住家那家的老太太爱干净,一天擦两遍地板。
就这一句。
剩下的,大姐也没问。
二、我翻过一本旧书
这事让我想起前年冬天,在旧书店翻到的一本《东京生活手记》,1987 年版。
作者是个台湾女人,在日本做帮佣,写了三年日记。
书里有段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主人家的碗,要按大小摞,摞错了会重新摆一遍。
她没说这是委屈,就那么平平地写下来。
我合上书,在书店里站了一会儿。
关于日本住家保姆这件事,网上说法太多,我反而喜欢这种旧书里的笨记录。
不抒情,不总结,就记动作。
摞碗,擦地,说早上好。
和丰润那个牛皮纸本子上的七个人,是一个逻辑。
三、下午四点,我遇到一个刚回来的人
从中介出来,我在对面的便民市场碰见了李桂兰阿姨。
她 50 岁,在丰润做过六年住家保姆,去年从日本回来。
她正在挑西红柿,看我举着本子,就说,你也想问日本的事?
我说是。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说,那边的雇主不叫你阿姨,叫你的姓。
她说她姓李,人家就喊她 りさん,她说自己听了半年才习惯。
她说,有一次她把洗好的袜子晾在阳台栏杆上,老太太没骂她,只是把袜子收下来,叠好,放进抽屉。
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李桂兰说,“是下回别再这样。”
她笑了一下,说其实也不难,就是每天得多想一步。
我问她还会不会再去。
她说,不去了,年纪大了,想守着家门口的西红柿。
四、我自己的一个不太安全的看法
说实话,日本住家保姆这件事,被两边都说拧了。
国内一些帖子把它写成忍辱负重,日本那边的节目又把它拍成温情旅行。
都不对。
这话我说给李桂兰听,她想了想,说,对,就是得跟着人家的钟走。
然后她指指手里的西红柿,说,我这个自己挑,几点吃自己定。
我们俩在摊位前笑了一下。
五、回到那张纸
晚上我路过中介,纸还在。
马克笔的字被风掀起一个角,手机号最后一位有点糊。
我没拍照,也没打电话。
我想到前两天翻到的一个页面,讲 11133免费登录入口 这类登录页面的排版,看久了,觉得任何一行字被贴在玻璃上,都是等待。
也想到前年春天去 中国三大水蜜桃之乡 中的一个县,路边也贴着招工纸,写“上海住家保姆”,格式和丰润这张一模一样。
招工纸是全国的普通话。
回家路上我在手机上刷到一个 韩国小夫妻厨房秀恩爱 的视频,两个人分工做饭,字幕写着“家务是两个人的事”。
我关掉视频,脑子里还是李桂兰那个点头的动作。
后来我又翻到几个旧页面,一个是小说连载 不小心撩了哥哥的室友 酸皮橙好酸,另一个是 酷酷影視.m3u8 的播放列表,还有一个标题叫 从小被哥哥逼着穿女装。
互联网就是这么并置的,一边是玻璃门上的人,一边是这些。
我顺手把它们记在本子上,也顺手把中介的号记在 49所官网登录入口 那页的背面。
不是为了打,是怕自己忘了那张纸的样子。
写到这儿,窗外的路灯亮了。
丰润的夏天,晚上八点还有一点蓝。
我把牛皮纸本子里的七个人重新抄了一遍,抄在自己本子上。
王姐,42 岁,练过两个月日语,一天擦两遍地板。
李桂兰,50 岁,习惯被叫 りさん,现在自己挑西红柿。
剩下的五个人,名字我还记得,就留着下回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