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半,我在城南那家开了二十一年的「知行旧书店」里,翻到一张折了四折的技校课程表。

书店其实不算旧书店,一半卖教辅,一半卖过期杂志,老板姓陈,五十多岁,戴老花镜,收银台上永远有一杯泡到发黑的茶。我本来是去找一本 1987 年的《公差与配合》看看的,因为上周答应过自己,要把机械制图这块的常识补一补。

结果在靠墙第三排、齐腰高的那格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机械制图习题集(第五版)》,2009 年 8 月第一版,封面上被人用圆珠笔写了「李秋笛」三个字,字迹很用力,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一本被翻烂的练习册

整本书翻下来,最明显的是第 47 页到第 78 页,也就是三视图和剖视图那一段。书脊已经被翻到开裂,背面用透明胶带粘了三道,胶带边缘发黄卷起,摸上去黏手。页角全卷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是手心出汗,翻得太多。

书里有很多铅笔痕迹。粗细线画得很稳,说明画的人手不抖。但有七八处,同一道题被擦掉重画了两遍,橡皮灰没抖干净,纸面起毛,透出底下一页的线条。那种重画不是不会,是自己不满意。我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一行小字:「星期三交,不要又拖到最后一天」,后面跟了个很丑的笑脸。

旧书店里靠墙的书架,灯光昏黄,书脊排列不齐
靠墙第三排,齐腰高那格。老板说这些书都是学生寄卖的,一公斤两块五。

陈老板说,这种寄卖的书一年能收三四十本,多半是毕业了的学生清宿舍,一麻袋一麻袋地拎过来,称重算钱,然后他就随手插回架子上。他没工夫看是谁的,也记不住。「女学生的多,」他推了推眼镜,「技校的,做练习册做得凶。」

我最后花六块钱买下了这本。不是因为它多珍贵,是因为书页中间夹着那张课程表,上面除了「公差配合」,还有「周一 第 1-2 节 机械基础」「周五 全天 实训」。我拿它当书签,也当个线索——这本书背后有个具体的人,叫李秋笛,她有具体的周三和具体的周五。

李秋笛的上午

我后来在本地一个二手平台上真的搜到了这个名字。同名的不止一个,但有一个账号在卖实训服,尺码 165,细节图里衣服袖口有洗不掉的机油印,描述写着「机电专业,只穿过半年,毕业了」。我问了两句,对方回得很快,说她现在在城东一家精密零件厂做质检,上三班,倒班表贴在冰箱上。

她说练习册那本她记得,因为那本她做了三遍。「第一遍全错,第二遍错一半,第三遍才敢交。」她还说,她们班 42 个人,女生 7 个,每次实训课分组,老师默认把女生分到测量那组,「说是手细,其实是不想让你去碰车床」。她笑了一下,打字过去是「哈哈」,但我盯着那个「哈哈」看了很久。

她说:「练习册我舍不得扔,但宿舍清空那天,一麻袋书称了十八块六。我站在秤旁边,觉得有点亏。」

这句话我记下来了。不是因为它惨,是因为它准。十八块六,四年,一本翻到书脊开裂的习题集,最后折合不到两毛钱一页。她说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陈述,像报一个尺寸。


我的看法,可能有人不同意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现在网上写技校女生的那种腔调。要么写成「逆袭励志」,要么写成「青春疼痛」,两头都不像真的。真实的样子更像是:上午三节理论课,下午去实训楼,穿蓝色实训服,头发扎紧,裤腿塞进袜子里,手套戴两层,因为车间里冬天真的很冷。然后周三交作业,周五考核,日子一格一格地过,没有那么多戏剧性。

我甚至有点反对把她们的日常一律说成「坚强」。坚强是个太亮的词,把具体的事情糊掉了。李秋笛不是在坚强,她是在把第 47 页到第 78 页的题画对,是在倒班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是在一麻袋书称出十八块六的时候站在原地愣一下。这些事情本身很结实,不需要谁来加工。

如果要我说得再直白一点:我宁愿读十本被翻烂的练习册,也不想读一篇写「她们用双手创造未来」的稿子。前者有橡皮灰,后者只有形容词。

摊开在桌面上的旧书,纸页泛黄,旁边放着铅笔
书页泛黄,铅笔线还很清楚。第 47 页到第 78 页,卷角最厉害。

顺便说三件顺手读到的东西

前一天晚上我在整理书签,翻到一篇讲旧书流通的帖子,里面提到有个叫「金山宝库 小说」的存档页,把一批 2008 年前后的技校教材扫描件收在一起,编号从 A 到 F,F 组全是练习册,我对着看了一小时,发现自己手里这本的版次不在里面,有点失望,也有点庆幸。失望是没法对照,庆幸是它还是独一份。

另外,我妈前天在家庭群里转了一篇「儿媳妇长得漂亮了老公怎么安慰」,我点进去看了三行就退出来了,但我妈很认真地问我「你说这写得对不对」。我没回答,我在想李秋笛那条「哈哈」,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话,有时候就是这么错开的。

还有一篇讲漫画分镜的长文,标题里带着「枯萎之花上的玫瑰下拉式漫画香蕉文化」,我本来只想扫一眼,结果看完了。作者说分镜的节奏就像翻书页的手感,翻快了会漏,翻慢了会闷。我看完抬头,桌上那本练习册正摊在 63 页,突然觉得这话说得不错。


今天的状态其实一般。出门时以为会下雨,没带伞,结果晴了一整天,晒得后颈发烫。写这篇的时候我删了两遍开头,第一遍太像稿子,第二遍太像日记。第三遍才写成现在这样。有点失望,是觉得自己没能把李秋笛写得更完整;但也有意外的收获——那本六块钱的练习册,现在放在我书桌左上角,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课程表。

下周想写写实训楼楼道里贴的那张安全守则,一共十九条,第十七条被人用笔改了一个字。我还没查清是谁改的。

作者:林小满 发布于 2026-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