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更新 · 观察手记

那天晚上,马阿姨把剪刀放在搪瓷盆边上,说了一句我至今没想明白的话。

一个汉族写作者,在临夏的亲戚家里,听到的、看到的、没敢问出口的。关于剃毛,也关于那些没人写进书里的日常。

回族女性剃毛:从一只搪瓷盆说起,我有很多问题还没有答案

去年十一月,我在临夏的表姐家住了一个礼拜。第三天晚上,表姐的婆婆——我跟着叫马阿姨——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白底蓝边的旧搪瓷盆,盆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发黑的铁。她把盆放在小凳上,又拿出一把折叠剪刀、一小块肥皂,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毛巾。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院子里正在收衣服的儿媳说:“水烧好了,你先进去。”我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馍。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问,但那个画面我记到现在。

我不是回族。我写这个站,一部分原因是想弄明白自己的困惑。那只搪瓷盆、那把剪刀、那句“水烧好了”,它们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畅的、不需要解释的流程。表姐后来告诉我,这叫“剃毛”,是她们从小就要学的事情。她说完就笑了一下,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对我来说,一个在陕北县城长大的汉族女孩,第一次意识到:有一整套关于身体的规矩,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执行得如此安静、如此认真、如此理所当然。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三四个人,还是觉得自己站在门外。


先说我能确认的部分。回族女性剃毛,在西北很多地方是常见的做法,尤其在一些传统家庭里。表姐的大女儿叫阿伊莎,十二岁,今年春天她妈开始教她自己弄。那天我在旁边,阿伊莎一边拧毛巾一边抱怨水温不对,她妈回了一句:“你奶奶十四岁就会了,你现在还嫌烫。”这个细节我记得清楚,因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跟汉族女孩学用卫生巾、学刮腋毛,其实有某种平行的东西——都是身体管理,都是代代传下来的手艺,都带着一点笨拙和认真。问题在于,我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层面上去想过。这也是我做这个站的一个私心:我想把那些被忽略的、日常到不值得说的事情,用文字放慢下来。顺便插一句,前阵子我写啄木鸟的稿子,里面提到一个观点,说观察就是把镜头拉近再拉近,链接在我们飞的很高 啄木鸟,感兴趣可以翻翻。

但剃毛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马阿姨说过一个数字,我一直记着:她说她母亲那辈人,一个月剃一次,用肥皂水,冬天窗户关死,屋里全是水汽。她现在让儿媳一周弄一回,因为条件好了,有热水器,有单独的卫生间。数字从三十天变成七天,背后的东西变了没有?我不敢替她们回答。我的个人观点是:任何把“剃毛”简单归结为“压迫”或者“落后”的说法,都是偷懒的。我见过马阿姨那种认真到近乎仪式感的表情,也听过年轻一代回族女孩抱怨“麻烦死了”。这两种声音同时存在,谁也不比谁更真。我不喜欢那种把别人的身体习俗当奇观来写的文章,也不喜欢那种急着替她们辩护、结果什么都说不清楚的调子。我写这篇,就是想诚实地承认:我看见了,我没完全懂,我想继续看。


还有一个细节我印象很深。阿伊莎的床头贴了一张当红明星的海报,海报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周五前弄完”。我问她“弄完”指什么,她把纸条一撕,塞进抽屉,说“不告诉你”。十三岁不到的小姑娘,已经知道这件事不能对汉族阿姨讲。我尊重她的沉默,但我也在想:这种沉默是怎么被教出来的?是羞耻,还是界限,还是两者混在一起?前些天刷到一个讲剧集的站,叫4688.tv,里面有些关于家庭代际关系的讨论,不深,但可以看看。我写作的习惯是,遇到想不通的地方就多找几个人聊。上周我又给表姐打了电话,问她:“你们自己怎么看待剃毛这件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就是弄干净,没那么多想法。”我不太信这个“没那么多想法”。也可能是我这个外来者想多了。这种自我怀疑,几乎贯穿了这座站所有关于身体的稿子。

我查过一些公开的民俗资料,提到回族在卫生方面有传统要求,剃毛和修剪指甲、清洁口腔被放在同一个“洁净”框架里讨论。但文献归文献,搪瓷盆归搪瓷盆。资料里不会写马阿姨把剪刀放在盆边时先擦了两下刀刃,也不会写阿伊莎偷偷把用过的毛巾叠成她和奶奶不一样的形状。这些细节不在书里,只在人身上。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每周还在更新。我在看剧的时候也会留意这类细节,最近追的一部剧是在51追剧网 电视剧大全上翻到的,里面有个母亲给女儿梳头的长镜头,一句台词没有,我看了三遍。剃毛这件事要是有那样的长镜头,大概也一样安静。


昨天下午,我翻出手机里十一月拍的一张照片。画面里只有那只搪瓷盆,背景是院子的矮墙和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一条浅色毛巾,被风吹得鼓起来。我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她没解释,我也没敢问。这可能就是这篇东西的起因。我做这个站,名字取得直接,叫「回族女性剃毛」,很多人点进来可能是想看猎奇的东西。我没法拦住谁。但我想说的是,这里面有一个十二岁开始学、十三岁把纸条藏进抽屉、二十几岁在电话里沉默几秒的女人,有一整条我没有走进去的走廊。我能做的,是把看到的写下来,把疑问留着,把判断往后放。

有时候我会用手机看些不着边际的视频,比如红桃解说mv欧美那种,纯粹为了放空。放空完回来,还是这个问题:我到底在写什么?写异乡人的好奇心?写身体的政治?写一个汉族作者该不该写这个题?老实说,我倾向于认为,写比不写好,但怎么写比写什么更重要。我不打算给出结论。这篇文章的结尾就是一个开放的客厅,茶还没凉,问题还挂着。顺便,如果你也喜欢那种把日常拍得很慢的片子,老公我想你了mv日本里有一支,我反复看过几次,讲的就是一个普通女人在厨房里做事,很安静。

我最后一遍看那张搪瓷盆照片的时候,想起马阿姨那天说的另一句话:“水凉了就再烧,别慌。” —— 临夏,马阿姨,2025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