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六点十七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撞见她蹲在花坛边,给一盆朝颜松土。
她叫佐藤美咲,住我楼上 502,搬来快四个月了。
我端着萝卜和鸡蛋,站在两三米外,一句话没说。
一、那盆朝颜,从五月开到十月
五月底她刚搬来那天,我在电梯里碰到她。
她抱着两个纸箱,箱子上贴着「割れ物注意」的标签,一口关西腔,说「すみません、ちょっと押さえてくれますか」。
我帮她顶住电梯门,她说谢谢,中文发音很努力,尾音往上扬。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 502 的阳台。
她在那里摆了一排朝颜,七盆。
早上七点浇水,晚上六点半收遮阳网,我下班回家正好看见。
「朝颜只在早上开。所以每天早上,我都尽量不错过。」
——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蓝色塑料洒水壶。
我问她,为什么不种月季。
她愣了一下,笑起来,说月季要打药,她怕味道。
那天我们聊了大概四分钟,全程靠手机翻译和零碎汉字。
二、电梯里的一句「おかえり」
九月中旬有天加班到十一点,我在电梯口碰到她,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她先说了「おかえりなさい」。
我整个人卡在那里。
这句话在日本是家人之间说的,陌生人一般不说。
我回了一句「ただいま」,声音有点抖。
她点点头,进电梯,按了 5 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补了一句:「おやすみ、林さん。」
我站在楼道里,愣到声控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件事讲给我妈听,我妈说:人家只是客气。
三、她记录天气的方式,我学不会
十月三号,台风过境前一天。
她敲门,递给我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明日、風が強い。ベランダの鉢、中に入れてください。」
纸角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朝颜。
我把便签贴在冰箱上,到今天还没舍得扔。
台风过去后,她的七盆花活下来五盆。
她把死掉的两盆连土一起装进透明袋,写好分类,放到指定的垃圾点。
动作很轻,像是在送走两个朋友。
四、我始终没问出口的问题
「我的日本邻居好漂亮」这句话,我在草稿箱里存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写得太像情书,删了。
第二个版本写得太像客套,也删了。
现在这个是第三个,写得很犹豫,但我留着。
我想问她的问题有很多。
比如: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座城市。比如:关西人是不是真的比东京人爱说话。
再比如:那句「おかえり」,是不是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问。
我只是每天早上七点,假装出门倒垃圾,路过花坛,看一眼那五盆朝颜有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