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在县城汽车站拍下第一帧。我妈站在售票窗口旁边,右手拎着一个鼓鼓的红色塑料袋,左手牵着我三岁的外甥女小满仓。孩子仰着头问:“姥姥,我们坐哪个车?”我妈说:“坐那个绿色的。”

绿色中巴。开往柳树沟,全程四十分钟。

上车以后,孩子非要坐最后一排。那是整个车厢里最颠的位置。我把手机固定在倒数第二排的椅背上,镜头朝后。我妈没管我拍不拍,她只是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桃子,用纸巾擦了又擦,递给孩子。孩子不接,她就自己咬了一口,再递过去。孩子这才拿。

这个动作,我拍了十四秒。

车上还有六个人。一个抱着一箱鸡蛋的老汉,两个去镇上赶集回来的妇女,一个戴着耳机打瞌睡的年轻人,还有司机和售票员。车开出县城大约十分钟,路开始变成水泥板铺的乡道,板与板之间有明显的高低差。孩子被颠了一下,醒了,哇地哭出来。我妈没慌,把孩子往怀里一按,开始哼一支调子。那调子我小时候也听过,但从来没问过叫什么名字。

很多人拍回老家,拍的是风景。我想拍的是这二十分钟里,一个母亲怎么把孩子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这类视频不该加音乐。我见过太多“返乡”题材的短片,一上中巴就推钢琴,一到村口就切航拍,把真实的颠簸全剪掉了。可真实的回老家,就是颠的,就是有灰尘的,就是孩子会哭、大人会哄。那些被剪掉的部分,才是日子本身。所以这条视频我打算保留所有原声——包括司机按喇叭、售票员喊“往里走”、还有后排有人打电话谈玉米价钱。

我不怕它闷。

车到柳树沟路口是四点二十一分。下车的地方没有站牌,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我妈先下车,回身把小满仓抱下来,再把红色塑料袋递给我。孩子脚一沾地就往路边的土坡上跑,被我妈喝住:“别踩,那是人家刚种的菜。”这句话很具体,具体到我立刻就记住了。土坡上是一垄一垄的白菜苗,旁边插着几根竹竿,竿上绑着红布条。

从路口走回家还要八分钟。一条水泥路,右边是排水沟,左边是别人家的院墙。我妈边走边跟墙里头的人打招呼,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是在说“回来了”。孩子在前面跑跑停停,蹲下来看一只蚂蚁。我妈就站着等,不催。她手里那个袋子,从车站拎到家门口,一直没换手。

乡村水泥路尽头的老屋门口,树影落在地上
村口那条路。我小时候走这条路去上学,现在换成她抱着孩子走回来。拍摄于下午四点四十分左右。

最后一段是进院门。我妈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她把袋子放在灶台边,转身对孩子说:“叫姥姥。”孩子没叫,径直往灶膛那边钻。我妈跟过去,把火钳挪开,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一些不算轻松的事——回老家这件事,对拍的人来说是素材,对走的人来说是路程,对她来说,是每天都要过的日子。我在别的文章里写过这类观察,比如坐公交车挂空挡by那篇里也提过类似的感觉,公共交通工具上的日常,常常比专门设计的场景更有重量。

这条视频我暂时不会剪成成片。原素材二十二分零七秒,文件大小 1.8G,存在一块旧移动硬盘里。我想先放着。等哪天小满仓长大了,也许会问她妈妈:那年回姥姥家,车上你一直抱着我,是不是很累。

我妈大概只会说:不累,你睡你的。

顺便说一句,这两天翻资料翻到温泉の旅行两天一夜3,里面有一段关于“路上时间”的讨论,跟我拍这条视频的想法有重合。人一旦开始注意路上发生了什么,就很难再只盯着目的地。前阵子还看到一个剪辑对比,日本b站看mv家庭教师里也有人用长镜头记录通勤,节奏慢,但看得下去。我想我的素材大概也是这类东西——不好看,但耐看。

至于孩子哭的那段,我在犹豫要不要保留。保留的话,整条片子会更沉;剪掉的话,会好看一点,但会假。我想起美女邻居日本爱情片里那种刻意营造的“自然”,反而让我更想坚持原样。还有一次跟朋友聊起代际之间的表达差异,他提到10后的小妹妹太水嫩了里讨论的那种“被观看的日常”,也让我更警惕:镜头对着母亲和孩子的时候,我到底是记录,还是消费。这个问题我没想清楚,先记在这儿。写这段时我还翻了下方语资料分析,里面对时间跨度与个体记忆的处理方法,多少给了我一点参照。

所以这条视频,我给它起名叫:二十二分钟的回程。

如果你也拍过类似的素材,别急着配乐。先让画面自己待一会儿。真实的母亲带孩子回老家,本来就不是一段可以快进的东西。它是一趟中巴,一袋桃子,一句“别踩,那是人家刚种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