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妇给老公爹过生日
昨天下午四点,我在小区门口那家「麦香园」蛋糕店撞见小周。她蹲在玻璃柜台前,手里捏着个塑料的「寿」字插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分钟,最后插反了——寿字的尾巴朝着自己。店员提醒她,她愣了两秒,说「哦」。
小周是我楼下的邻居,嫁过来三年,嘴甜,手脚快。这天是她老公爹陈国栋七十三岁的生日。陈国栋是老钳工,退休八年,腰不好,说话慢,爱在阳台上养一盆快蔫了的三角梅。小周提前一周就来找我妈打听过,问「老公爹过生日,儿媳妇一般送什么」。我妈说,送个红包最稳妥。小周摇头,说那不像话。
下午五点半,菜上桌。满满一桌十二个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一盘凉拌木耳、一盘拍黄瓜、一盆排骨莲藕汤。蛋糕摆中间,就是那个插反了寿字的。陈国栋的老伴在厨房里还炒着最后一个青菜,油烟机轰轰响,客厅里都没人说话。小周给老公爹倒酒,倒了大概二两,白酒,本地「老白干」。陈国栋伸手接,手抖了一下,酒洒在桌布上,印出一个小圈。小周没吭声,拿纸巾盖上去。
陈国栋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清了清嗓子。他说:「许什么愿,都七十三了,没愿了,就盼着你们小两口好好的。」儿媳妇小周笑着说「爸您说什么呢,得许,必须许」,然后把灯关了。蜡烛点上,一屋子橘黄色的光。陈国栋闭眼的时候,我注意到小周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肘子肉,肥的那块。她老公坐在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在刷短视频,被小周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才扣下去。
许完愿,切蛋糕。小周把第一块端给老公爹,第二块给婆婆,第三块给她老公,第四块才轮到自己。这个顺序我今天想起来还是觉得怪——她明明忙了一下午,从买菜到算红包的钱,最后自己排第四。红包是晚上八点给的,一千二,装在超市那种红信封里,她老公提前塞进她包里,让她去递。陈国栋没接,先推了一下,说「你们年轻人存着」,推了三个来回才收下,收下的时候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后来在楼道里碰到她,问她累不累。她说累,接着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一直不太敢叫他爸,叫出口的时候舌头打结」。我说你今天叫了好几声。她说:「练的,在厨房对着抽油烟机练了三遍。」
这话我记住了。一个儿媳妇,给老公爹过生日,红包、蛋糕、十二个菜、一句练了三遍的「爸」,全齐了。桌上那个插反的寿字,她自己到最后也没发现。我发现了,没说。有些事,差一点点,反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