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等车。
我妈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袋子里装着六个煮鸡蛋和两把刚从地里拔的小葱。
儿子站在我旁边，伸手去接，被我妈躲开了。她说：「重，你别拎。」
其实那个袋子不到两斤。
这是陪读妈妈带儿子回过老家的第三天。我们住在我妈家东边那间房，窗户朝北，晚上能听见后山的狗叫。
那趟动车，两小时四十分钟
九月二十四号下午，我们从合肥南站上车。
G6127 次，07 车 12A 和 12B。我坐靠窗，儿子坐外面。
他今年十岁，读五年级。在这之前，他已经有八个月没有回过老家。
动车开过第三个隧道的时候，他忽然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说：「妈，外婆家是不是比我们住的地方小？」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说：「你到了自己看。」
他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看手机里的下载内容。那会儿我正好在翻一个网页，页面里提到4438.com全国大成网，我随手划过去了。
我妈家的院子，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到站是下午五点零八分。
我妈在车站门口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手里拿着那把旧伞。天没下雨，她就是习惯带着。
儿子看见她，先叫了一声外婆，然后站在原地没动。
我妈走过去，摸他的头，说：「长高了，比你妈小时候高。」
那天晚饭，桌上有四个菜：炒丝瓜、蒸鸡蛋、红烧鸡块、凉拌黄瓜。我妈做了两碗米饭，一碗给我，一碗给儿子。
儿子吃了两碗。
他后来跟我说，外婆家的米饭比我们在合肥吃的好吃。我说可能是新米。他说不是，是灶台大。
这个答案我没想到。
第二天，他在院子里蹲了一个半小时
九月二十五号上午九点，我去镇上买东西。
回来的时候，看见儿子蹲在院墙根下，看蚂蚁搬一只死掉的蚂蚱。
我妈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剥毛豆，没有催他。
我问：「蹲这么久不累？」
他说：「妈，蚂蚁搬东西的时候，会走同一条路。」
他在合肥的小区里没见过这个。我们住的那栋楼，楼下是硬化的地面，连土都少见。
那一刻我有点明白，我为什么坚持要带他回来一趟。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出发前一周，我还在看妈妈好想你日本韩国大片里的一篇旧文，讲一位母亲每年带孩子回一次乡下的记录，我看了两遍。
说实话，我不认为「带孩子回老家」这件事本身有什么教育意义。它被说得太高了。孩子记住的往往不是亲情，而是蚂蚁、灶台、狗叫和外婆晒在竹竿上的被子。这没什么不好，但它不是教材。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不觉得一次返乡能改变什么。儿子回到合肥以后，大概率还是会每天刷四十分钟短视频，还是会在写作业的时候发呆。
但我记得他蹲在墙根下的样子。那个姿势，我小时候也有过。
我妈和我之间，隔着一顿晚饭
九月二十六号晚上，我和我妈在厨房里。
她一边洗碗一边说：「你在合肥一个人带他，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你小时候我没怎么管你，现在你自己管孩子，我才知道不容易。」
我没说话。水龙头开着，水流很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那辆旧自行车还在柴房里，要不要带回去给小孩骑？」
我说太旧了，路上不好带。
她说那就放着。
后来儿子睡觉前问我：「外婆是不是有点难过？」
我说没有，外婆就是话少。
他想了想，说：「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
我没接话。这句话太准了，我不太想承认。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翻东西，看到黑白软件库.apk里的一些旧版本工具还能下载，忽然觉得这些软件和我妈那辆自行车有点像，都没坏，只是没人用了。
回来的路上，他又问了一次
九月二十七号下午，我们坐三点四十分的大巴到市里，再转动车回合肥。
在汽车站门口，我妈给了那袋煮鸡蛋和小葱。
上车前，儿子忽然问：「外婆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说外婆要看着家。
他说：「家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等你长大一点就知道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这次我没有像动车上那样让他自己看。我直接回答了，虽然答得也不算好。
回合肥后我翻手机里的照片，一共拍了四十七张。大部分是儿子和蚂蚁、和灶台、和外婆家那口井。
最清楚的一张，是九月二十五号上午十点二十六分，他蹲在墙根下，阳光正好照到他后背上。
我没有拍他的脸。
现在写这篇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个问题：陪读妈妈带儿子回过老家，到底带回来了什么？
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明年九月，我还想带他回去一趟。到时候看看那六颗煮鸡蛋他会不会自己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