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据夹在一本1987年出版的《家常菜谱》里。书是从城南“老周旧书”淘来的,老板说这批书是附近拆迁户当废纸卖的。
我翻到第74页,一张薄薄的粉色复写纸掉了出来。
“西瓜,八斤半,单价三毛八,合计三块二。已付。老周。”日期是1998年6月23日。
我认得“老周”两个字。那是我们楼下的邻居,在菜市场口摆水果摊,夏天卖西瓜,冬天卖橘子。
收据背面还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小满他爸,钱不急,下月给。”
那是我爸的字。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想了半天,说那阵子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你爸每天去老周摊上赊一个西瓜,切一半给你,另一半放井水里冰着,第二天再吃。
“他从来不跟我说没钱,”我妈说,“就那次,老周追到楼道口喊‘下月给’,你爸脸都红了。”
我盯着那张三块二的收据,想起我爸七年前走的时候,老周来家里随礼,塞了五百块钱,说当年那些西瓜钱,不是这么算的。
后来老周的摊子拆了,搬去了城北的菜场。我去年路过,买了一个瓜,他认不出我。我提我爸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说:“你爸啊,好人,就是太要面子。”
那本《家常菜谱》我留下了。收据夹回第74页。
有些人的一辈子,就藏在一张三块二的收据里。他不说,但你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