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在静安寺一家便利店的冰柜前,听见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对着手机念「金点宝库官方入口」这串字。左边的男生把手机举到灯光下,说第三个字他爸念错了。右边的姑娘笑他较真,却还是把屏幕凑过去,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点着核对。我没有打扰他们。我在货架后面站了大概两分钟,直到冰柜的冷气把我的镜片糊住。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想这个词本身,而是想他们核对的那两分钟。一个人名、一个域名、一个入口,被念出来、被纠错、被重新确认——这个过程里有一种笨拙的认真,是我在后台数据里很少看到的。
所以我决定把它收录下来。不是收录那个地址,是收录这个动作。
晚上八点,我把这个想法说给老周听。老周在人民广场附近做旧书摊,摆了十一年,摊位编号是 08。他听完,从一本 1994 年《上海年鉴》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递给我。上面是他自己抄的七八个网址,字迹歪歪扭扭,每个后面都画了个小勾。「我这个地方,」他说,「进来看书的人,十个里有三个是来找地址的。我把他们说的都记下来,勾掉的是能打开的。」我问他记了多少,他想了想,说大概两百四十几个。两百四十几个,十一年,平均一年二十个。这数字说不上多,但每一个后面都有人蹲在他的书架旁边,一笔一划地写。
这就是我做这个站点的原因。金点宝库官方入口这七个字,在不同的人嘴里有七种念法、三种断句、两种错字,但指向的其实是同一种需求:找到一个确定的地方。我把它整理成一个可以查的入口页,不是为了做导航,是想让那种在货架前核对的两分钟,可以缩短成十秒。
但我也得说清楚一件我不太确定的事。整理这件事做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入口是固定的,好像你把它钉在墙上,它就永远是那个位置。可老周的便签纸告诉我不是。他勾掉的那些,不是因为错了,是因为变了。有争议的地方在于,我至今不认为「收录」是一种中立的动作——你选择收什么、放在哪一行、给多大的字号,本身就是在替别人做一次小小的判断。我能做的,只是把这个判断的过程也写下来,放在旁边。比如最新的那个,我把它记在 最新地址 mtm23.com 这一条里,是因为它出现频率最高,不是因为它最官方。这两件事差得很远。
今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在地铁二号线换乘通道里又看到一次类似的场景。一个穿灰风衣的中年人,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志愿者,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字符,他说「麻烦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打开」。志愿者接过去,放大了字号,看了五秒钟,说可以。中年人说了三声谢谢,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通道里的风很大,把旁边的广告纸吹得一直响。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其实还有三个问题没有答案。第一个是,像老周那样的手写便签,现在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第二个是,我整理的这个页面,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替人做决定。第三个问题,可能更麻烦一点——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用再问「入口在哪」,那收录这件事还剩下什么意义。我没有想通。写下这篇,算是把它摆出来,放在这里,留给之后的我,或者看到这里的你。
顺便一提,那两位高中生最后买了两瓶乌龙茶,男生还在念「是宝库不是宝裤」。我听着,觉得挺好。
收尾之前补一条。下午我翻老周给我的便签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黄冈」两个字,后面跟了个 B 站的链接。我没问过他为什么记这个。只觉得这张纸如果他愿意,就该被单独放在一页里。我还没做那一页,先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