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金龟子停在红灯牌收音机上,停了一下午
1993 年、木壳、32 厘米,和一颗再也找不回的螺丝。
那台收音机已经五年没通电了。它把音量旋钮当成了树皮。
1993 年 7 月,我七岁。
外婆家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木壳,边长大约 32 厘米。我记得这个数字,因为我拿钢尺量过。
那天我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唱歌的人藏在哪。
螺丝刀是偷拿了外公的工具箱里的。少了一颗螺丝,我再也没找回来。
外婆没骂我,只说了句:「人都藏在信号里,摸不到的。」
后来我一直以为这是句很深的话。再后来发现,她大约是随口说的。
窗户开着一半。纱窗右下角有个洞,是被什么虫蛀的。
它先撞了一下台灯罩,然后落在收音机顶上,不动了。
我趴在地上看了很久。17 分钟,我记得,因为我盯着挂钟数。
之后它动了一下,往前爬了一小步,又停住。
绿得发亮。壳上有几道竖纹,像谁用很细的笔画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再去看,它已经走了。
那台收音机后来被搬到储物间。2008 年搬家的时候有过一次,2014 年外婆走了之后又有过一次。现在归我。
它不通电。喇叭里没有声音。旋钮转到头会有轻微的摩擦声。
我在抽屉里还存着那本 1993 年出版、法文原版翻译的《昆虫记》,1999 年买的,第二版。定价 19.8 元。
封面没了,扉页上有我歪歪扭扭的名字。书页黄得像泡过茶。
翻到金龟子那一节,只有半页。法布尔写它「对光有一种笨拙的忠诚」。
我想,那只金龟子大概也是这样,把旋钮当成了树皮,把没有声音的收音机当成了一棵树。
有件事我想说清楚。
我不喜欢把旧东西捧成神。旧物就是旧物,它会坏,会掉漆,会散架,会让搬家的人多出两个纸箱的麻烦。
但有些旧物不一样。它留下来的,不是因为它好,而是因为它被谁认真看过。
那只金龟子停过的收音机,比同一型号的任何一台都重要。就这么简单。
我想起前几天看的几篇文章。有一篇写一个叫苏拾一的女孩,说小师妹每天都要喷火,喷完还要检查有没有烧到桌角——关于「小师妹每天都要喷火 苏拾一」的描述实在太好,我反复看了两遍。
还有那个「每日吃大瓜大赛视频」,我本来只看一眼,结果看完了一整场。人有时候就是舍不得把眼睛从别人的热闹里挪开。
再有一篇查号码的小工具页,标题是「新澳门今天出多少号」,我点进去,其实只是想看看它怎么写。
看完了反而有点惭愧:它们都在讲具体的事,而我总在想抽象的过去。
昨天傍晚六点差一刻,我开窗。
风不大,吹得动窗纱,吹不动晾着的衣服。
楼下的老槐树落了一片叶子,卡在雨棚边上,卡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掉了。
我录了 11 秒视频。没发出去。存在手机里。
现在在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声很小,风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那一刻的天气。
今夜は月がきれいで風も優しい。
我不翻译它。翻译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1993 年、木壳、32 厘米,和一颗再也找不回的螺丝。
书页黄得像泡过茶,定价 19.8 元。
标价签还在,背面写着「郑女士,勿借」。
他说要带回去给孩子,最后落在裤兜里被洗了。
吹得动窗纱,吹不动晾着的衣服。
没有声音,也没有故事,但我知道那天的天气。
装着收音机、钢尺和一本没封面的书。
金龟子、飞蛾、一只小壁虎。壁虎后来留了下。
写长了,放不进侧栏,只好单独成篇。
它从没说过话,但我记下了它每次落叶的时间。
林小满 / 独立写作者
我叫林小满,住在城南一栋被树挡住光的旧楼里,白天在一家社区图书馆整理归还的书。
晚上写点东西。写得慢,一年也就几十篇。
三年前外婆走了,我在清她的储物间时,发现了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和一张写着我名字的便签。便签上只有两个日期,1993.7 和 2014.9。
我把这两个日期记下来,开始写这个站。
这里没有热点,也没有指南。只有一些记得很清楚的小事,和那些说不清为什么记住他们的人。如果你也常常想起某一年的某个下午,那我们大概是一路人。
人对光的忠实,总是笨拙而短暂的。它擦过灯罩,落在木头上,以为那是树。—— 让-亨利·法布尔,《昆虫记》金龟子章,1999 年中译本第二版,第 214 页(记忆引用,页码或有不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