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GLE POST · 2025.10.28

一只金龟子停在收音机上,停了一整个下午

那台收音机已经五年没通电了。它把音量旋钮当成了树皮。

那天下午我只是想把收音机擦一擦

1993 年 7 月,我七岁。

外婆家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木壳,边长大约 32 厘米。我记得这个数字,因为我拿钢尺量过。

那天我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唱歌的人藏在哪。

螺丝刀是偷拿了外公的工具箱里的。少了一颗螺丝,我再也没找回来。

外婆没骂我,只说了句:「人都藏在信号里,摸不到的。」

后来我一直以为这是句很深的话。再后来发现,她大约是随口说的。

木桌上的旧收音机,午后光线
木壳,旋钮有点松。拨动的时候会有一声轻响。

金龟子是三点四十左右飞进来的

窗户开着一半。纱窗右下角有个洞,是被什么虫蛀的。

它先撞了一下台灯罩,然后落在收音机顶上,不动了。

我趴在地上看了很久。17 分钟,我记得,因为我盯着挂钟数。

之后它动了一下,往前爬了一小步,又停住。

绿得发亮。壳上有几道竖纹,像谁用很细的笔画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再去看,它已经走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

那台收音机后来被搬到储物间。2008 年搬家的时候有过一次,2014 年外婆走了之后又有过一次。现在归我。

它不通电。喇叭里没有声音。旋钮转到头会有轻微的摩擦声。

我在抽屉里还存着那本 1993 年出版、法文原版翻译的《昆虫记》,1999 年买的,第二版。定价 19.8 元。

封面没了,扉页上有我歪歪扭扭的名字。书页黄得像泡过茶。

翻到金龟子那一节,只有半页。法布尔写它「对光有一种笨拙的忠诚」。

我想,那只金龟子大概也是这样,把旋钮当成了树皮,把没有声音的收音机当成了一棵树。

「它擦过台灯,落在收音机上。它也许到过更亮的地方,只是没告诉我。」

我喜欢旧物,但我讨厌怀旧表演

有件事我想说清楚。

我不喜欢把旧东西捧成神。旧物就是旧物,它会坏,会掉漆,会散架,会让搬家的人多出两个纸箱的麻烦。

但有些旧物不一样。它留下来的,不是因为它好,而是因为它被谁认真看过。

那只金龟子停过的收音机,比同一型号的任何一台都重要。就这么简单。

我想起前几天看的几篇文章。有一篇写一个叫苏拾一的女孩,说小师妹每天都要喷火,喷完还要检查有没有烧到桌角——关于「小师妹每天都要喷火 苏拾一」的描述实在太好,我反复看了两遍。

还有那个「每日吃大瓜大赛视频」,我本来只看一眼,结果看完了一整场。人有时候就是舍不得把眼睛从别人的热闹里挪开。

再有一篇查号码的小工具页,标题是「新澳门今天出多少号」,我点进去,其实只是想看看它怎么写。

看完了反而有点惭愧:它们都在讲具体的事,而我总在想抽象的过去。

黄昏的时候风刚好

昨天傍晚六点差一刻,我开窗。

风不大,吹得动窗纱,吹不动晾着的衣服。

楼下的老槐树落了一片叶子,卡在雨棚边上,卡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掉了。

我录了 11 秒视频。没发出去。存在手机里。

现在在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声很小,风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那一刻的天气。

今夜は月がきれいで風も優しい。

我不翻译它。翻译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作者:林小满 发布于 202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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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林小满 / 独立写作者

我叫林小满,住在城南一栋被树挡住光的旧楼里,白天在一家社区图书馆整理归还的书。

晚上写点东西。写得慢,一年也就几十篇。

三年前外婆走了,我在清她的储物间时,发现了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和一张写着我名字的便签。便签上只有两个日期,1993.7 和 2014.9。

我把这两个日期记下来,开始写这个站。

这里没有热点,也没有指南。只有一些记得很清楚的小事,和那些说不清为什么记住他们的人。如果你也常常想起某一年的某个下午,那我们大概是一路人。

人对光的忠实,总是笨拙而短暂的。它擦过灯罩,落在木头上,以为那是树。
—— 让-亨利·法布尔,《昆虫记》金龟子章,1999 年中译本第二版,第 214 页(记忆引用,页码或有不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