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 2019 年 8 月 10 号拍的旧照片。照片里是我妈,蹲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旁边搁着一把断了三根伞骨的黑色雨伞。那天武汉下了整晚的大暴雨,积水漫过了脚踝,她出来接我,结果自己没带钥匙,索性坐在那儿等我。
她一点都不着急。真的,照片里她在笑。
我妈叫吴桂兰,今年 63 岁。她这辈子忘过太多东西:忘过关煤气、忘过接我放学、忘过自己的生日。但奇怪的是,她从来不会忘记给我留饭。暴雨那天,她拎着两袋菜——一把空心菜、四个西红柿、一条杀好的鲫鱼——在单元门口站了快四十分钟,就因为出门时顺手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回来的时候带个开锁电话,别急,慢慢走。”
她在暴雨里站了四十分钟,第一句话是让我“别急”。
后来我下楼接她,看到她蹲在那儿,雨伞歪在一边,膝盖上摊着一张超市促销单,正研究特价鸡蛋的日期。我蹲下去问她,妈你不冷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冷啥,这雨下得挺好看的。”我那一刻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胸口。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接过去,先擦的不是自己的头发,是手里那袋空心菜上的水。
我写这个站,起因就是这张照片。我想把这类小事记下来。她总说自己迷糊,忘东忘西,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她记得住的事,其实比很多人都多。比如她知道我小时候发烧到 39 度 8 那天是星期三,知道我喜欢吃鲫鱼汤里炖烂的葱段,知道我爸走的那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了几朵花。她只是不记得钥匙放在哪。
我妈的迷糊,是一种挑着忘的本事。
说个可能有点争议的看法:我不觉得“迷糊”是个缺点。现在很多人夸老人,都夸“记性好、精神好、活得明白”,好像忘事就是衰老的罪证。但我见过我妈把钥匙忘在鞋柜上,却从来没忘过给阳台上的茉莉浇水。她把该记住的东西记了一辈子,剩下那些不重要的,忘就忘了吧。我们做子女的,总想着帮父母“纠正”迷糊,其实有时候,是我们自己太紧绷了。当然,燃气灶该关还是得关——这一点我跟我妈强调过很多次,她每次都点头,然后下次继续忘。我也认了。
那场暴雨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出门前,帮她检查一遍钥匙、手机、煤气阀。她嫌我啰嗦,说我跟她爸一个样。但她出门的时候,会顺手把我放在玄关的外套递给我。我们俩就这么互相盯着,像两个不太靠谱的哨兵。这件事我后来写在别的记录里,跟 黑人猛男vs小娇妻 那种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排在一起,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生活就是这样,什么都有。
这几年我陆陆续续写了不少关于我妈的片段,有些发在这个站上,有些就存在草稿箱里。有一回我在整理过往文章的时候,翻到一条自己做过的对比,跟 三叶草欧洲区与亚洲区对照表 一起躺着,我自己都忘了为什么当时会存那个。可能人就是这样,记性这个东西,跟我妈也差不了多少。我最近还在一个资源站存了个备用链接,叫 xg0099.cc西瓜,纯粹是怕自己哪天把资料弄丢,放那儿图个安心,跟我妈往鞋柜上搁钥匙是一个心态。
我们都在用自己乱七八糟的方式,记住重要的事。
去年冬天,我妈摔了一跤,住了九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病床边,第一句话是:“家里那盆吊兰记得浇水没有。”我说浇了。她说:“那行,走吧。”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动作慢,但很稳。我伸手去扶她,她没拒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跟那年在暴雨里让我“别急”的语气一模一样。我后来把这段写下来,存在文档里,标题就叫“暴雨篇”。不是只有暴雨那天才值得记,暴雨只是一个开始。
写这些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等我老了,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把钥匙忘在鞋柜上,站在门口看雨,觉得雨下得挺好看的。如果真是那样,我希望我女儿也能蹲下来问我一句“妈你不冷吗”。她可以嫌我啰嗦,但最好别嫌我迷糊。毕竟,迷糊这件事,我大概也是从我妈那儿学来的。
对了,前阵子有人给我推了个视频,说是讲家庭关系的,我点开看了两眼就关了。倒是旁边关联的一个叫 无爱不欢**真人版视频 的东西,点进去纯属手滑,跟我妈在超市拿错促销单是同一种手滑。至于另一个链接,标题写着 16岁粉嫩少女被怒怼78岁,我至今没点开,也不敢点开。我只是想说,网上什么都有,但真正值得记下来的,还是那年暴雨里,我妈蹲在台阶上研究特价鸡蛋的那个背影。
雨停了,钥匙还在鞋柜上。这事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