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出门买豆浆。对门那袋垃圾还在。第六天了。
它第一天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临时放的。黑色塑料袋，扎得松松垮垮，袋口露出半截玉米芯和一张揉皱的外卖单。
第二天，它长出了一只苍蝇。
我承认我数了。三天之内，袋子上方悬浮的果蝇从一只变成七只。到第五天，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得侧着身子绕过它，因为那摊渗出来的液体已经从袋子底下蔓延到消防栓前面了。 这栋楼一共六层，我住四楼。四楼东边一共两户。我住 402，隔壁 401 住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我见过他三次，每次都在深夜两点以后，拖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拎着奶茶外卖。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物业登记上写的是「陈某」。
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邋遢本身不是暴力，放任邋遢影响别人，才是。
我昨天下午去敲了他的门。三点四十，敲了三下，没有人应。
我贴在门上听了大概十秒，里面有空调外机一样的嗡嗡声，还有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他在家，只是不开门。 我回了屋，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语气已经尽量温和了：「你好，门口的垃圾好像放了好几天了，方便的话麻烦处理一下，谢谢。」我把它贴在他门把手上方，用胶带按了两下。 今天早上，那张便签还在原地。垃圾也还在原地。便签的右下角被水渍洇软了，字有点糊。
我开始理解一件事：有些人的「等一下」，是无限期的。
中午我去找物业，前台坐着一个新来的姑娘，姓周，工牌上写着「周敏」。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从第一天的袋口特写翻到第五天的地砖水渍，一共六张，按时间排好。 她看了大概两分钟，说了句：「这种情况我们只能贴通知，不能强制清。」 我问通知什么时候贴。她说这周六统一巡查。 我说今天星期三。 她低头把工单号报给我，尾数是 0417。我把这串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因为我不太相信它会自己长出结果来。
我不是一个爱较真的人。这一点我得说清楚。 前年楼上装修，电钻从早上八点响到晚上六点，我忍了三个礼拜，最后也没去吵。 但垃圾不一样。垃圾是有味道的，有形状的，它每天站在那里，像一张慢慢显影的底片，把一个人的生活态度冲洗出来，挂在你家门口。
这件事让我想到之前写过的魔物娘和正太的幸福生活，那篇里我聊过「共处」的边界。现在我觉得那篇写得太温柔了。
顺便说，我半夜刷到一个讲家庭照护的旧帖子，是日本儿媳妇伺候老人那类内容，看完更烦了——人家照顾一个失能老人尚且每天拖地倒垃圾，一个健康的成年男人，把一袋玉米芯放在邻居门口放六天，这算什么。 我还翻到一个视频合集页面，精品丨橙子丨西瓜视频1吃瓜网，评论区骂得比我还狠，我看了五分钟，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但我还是觉得，这种事不该靠网友的评论区来消化。
晚上六点，我下楼拿快递，正好撞见他。陈某，穿了件灰 T 恤，正在门口低头看手机。 我说：「你好，那个垃圾……」 他抬头，笑了一下，说：「哦，马上，马上。」 然后他转身进屋，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很清脆。 我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开易拉罐的声音。
「马上」是一个很妙的词。它既承诺了动作，又没承诺时间。
我现在坐在电脑前写这一篇，墙角点了根线香，因为楼道那股味道已经飘进来了。窗户我关了一扇，另一扇留了一条缝，开了排风扇。 线香是去年在城南一家小店买的，三十八块钱一盒，檀香味。老板当时说能烧四个小时。我看了一下，现在还剩小半截。
明天要是还在，我就去打 12345。号码我已经查好了。
写这些不是要让谁评理。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对垃圾的态度，和他对别人的态度，常常是同一件事。 那种「反正不碍我事」的松弛，落在别人身上，就是实打实的、一天一天累积起来的暴力。它不响，不流血，它只是一袋垃圾，安静地在你门口慢慢烂掉。 但你知道它烂掉的是什么吗？ 是你的耐心。一天，一点。
以上。写完，线香刚好烧到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