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手册是「東京都公立小学校教育研究会」在 1977 年编的,定价 380 日元。书页发黄,翻到第 64 页时,一张薄薄的和纸掉出来,上面就是那行铅笔字。我把它夹回去,付了 600 日元,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偏暗,靖国通上的灯刚亮。当时我就决定要写这篇东西,写一写我为什么持续关注我的日本极品女教师。不是因为她多完美,恰恰是因为她身上有些地方,我到现在还没完全看懂。
先说她是谁。她叫佐藤千夏,在一所东京都立高中教国语,今年是第十七年的教龄。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三年前的秋天,在一段只有 8 分钟的公开课录像里。那节课她讲《方丈记》的开篇,「ゆく河の流れは絶えずして、しかももとの水にあらず」。她没有先讲语法,而是先问学生:「你们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有没有看着水流走神?」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男生举起手说,有,他每天刷牙都会想别的事。千夏老师点点头,说,那就是鸭长明写的东西。我当时按下暂停,倒回去又看了一遍。就这个提问,让我开始追踪她的公开材料。
后来我把她历年的公开课整理成一个清单,一共 23 节,从 2019 年到 2025 年,跨度七年。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吓人,其实不算多,每年平均三节多一点。但我一节一节看下来,发现她有一个几乎不变的习惯:每节课的前 90 秒,从不讲知识点。她要么问一个生活里的问题,要么念一段报纸上的短讯,要么干脆让学生先写三行今天的心情。这个开场方式在一些教学研讨会里被批评过,说她「浪费时间」。她在一份公开的教案反思里回应得很短:「学生如果不在场,讲什么都是在对着空气说话。」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正在从家附近的便利店走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打折的秋刀鱼。我觉得这句话比很多厚厚的教育学著作都直接。
具体的人、书、地方,我这里列三个我记得最清楚的。第一,山本文绪,《蓝,另一种蓝》,她在 2023 年一节关于「自我认知」的课上用这本书做延伸阅读,说学生不必看完,但要看第 12 页到第 18 页,那里有一个人对着镜子认不出自己的段落。第二,2024 年 6 月,她在东京都立川市的一所中学做交流访问,现场有 47 位老师旁听,课后讨论会从下午 4 点开到 6 点 40 分,她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会场的。第三,她的办公桌抽屉里据学生说常备一包薄荷糖,学生来问问题,她会先递一颗,再听你说。递糖这个动作我印象很深,它不解决任何学习问题,但它让一个十七岁的人愿意坐下来把问题说完。
我得说一句可能不讨喜的话:我对「名师」这个词一直很警惕,而佐藤千夏被放进过几次类似的推荐名单,我觉得那反而是对她的一种简化。她不擅长演讲,公开场合讲话语速偏慢,偶尔会停顿很久,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词该怎么用。有些剪辑版把她的停顿剪掉,做成流畅的「金句合集」,那其实已经不是她了。我甚至认为,她最被低估的部分,就是那些沉默的、没有内容的时刻。一个老师肯在课堂上停下来等学生想清楚,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态度。当然,这可能是我作为旁观者的过度解读,我不否认。但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那 23 节课里,每一次停顿之后,都有学生开口。
我平时也会顺手整理一些零散的工具和资料,像是给别人做推荐时提到过的「南泽软件库2.0.4」,那是一个查日文语料的小工具,用过一阵子,觉得还行。还有一次为了查一个词的用法,翻到了「浴びる和浴びせる的区别」这一篇,讲得挺细,正好对应上千夏老师课上反复强调的「动词的方向感」。她说过一句我很认同的话:一个词有方向,句子才有重量。我后来在整理影像资料时,也常把这句话写在笔记的最上面,跟「永久免费看mv入口亚洲欧美大片」这种资源放在一起,只是位置不同,一个在页首,一个在角落。它们在我的文件夹里待了很多年,像两枚不同颜色的书签。
关于她的争议也不是没有。2022 年,她因为拒绝参加一次统一测评的推进会,被同僚私下说过「不合群」。这件事我是从一份匿名的教师论坛帖里看到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但我看她在后续的公开记录里,依然按自己的节奏上课,没有变。我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旁边写了一行:一个人如果只在不被误解的时候坚持,那算不上坚持。这句话有点狠,我自己也没做到。所以我写她,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回到开头那张批注——「最后离开教室的人」——我查了很久也没查到森田是谁。也许永远查不到。但我想,佐藤千夏大概算一个。至少在那些录像里,她关掉教室的灯,总是最晚的那一个。
我整理的十件与她有关的小事
- 01佐藤千夏在 2019 年首次公开课里用《方丈记》开篇提问水流
- 02神保町旧书店那本 1977 年教育手册,第 64 页夹着「森田」的批注
- 032023 年 5 月她在课堂上推荐山本文绪《蓝,另一种蓝》第 12 页
- 04立川市交流访问那天,47 位旁听老师,讨论会开到了傍晚 6 点 40 分
- 05她的办公桌抽屉里常备一包薄荷糖,递糖的动作比讲解更快
- 06七年 23 节公开课,前 90 秒从不讲知识点
- 072022 年拒绝统一测评推进会,被同僚私下议论
- 08她在教案反思里写:学生不在场,讲什么都是对着空气说话
- 09我手边那个查语料的小工具「南泽软件库2.0.4」
- 10「浴びる和浴びせる的区别」那篇笔记,和她说的动词方向感对得上
我为什么还继续看
不是因为她给了我标准答案。恰恰相反,她让我意识到,好的教师在课堂上是暴露自己思考过程的人,而不是展示结论的人。这一点,我在这七年 23 节课里看得越来越清楚。我的日本极品女教师这个说法,带点玩笑意味,但玩笑底下是尊重。我关注她,是因为她还在做那些不显眼、却很难坚持的事。旧书店里那张批注,我现在贴在了书桌前的墙上。每天写东西卡住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