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把《疯狂的姑妈》的碟片塞进那台读盘越来越慢的老播放器,第七分钟画面才稳住。

桌上放着一盒去年圣诞节买的新加坡薄荷糖,早就受潮了,我一颗一颗剥着吃,糖纸堆成一小撮。外面在下雨,楼道里有邻居拖行李箱的声音,轮子压过门槛,笃、笃、笃,像谁在敲门又不敢真的敲。我先按下暂停,听了十秒钟,才按播放。

这片子我其实看过两遍。第一次是大学宿舍,室友在赶设计作业,屏幕背对着她,她只听到法语的语速,说像有人在吵架。第二次是去年冬天,在朋友家客厅,那台电视颜色偏绿,所有人的脸都像泡在腌黄瓜里。昨天是第三次。第三次看,我终于承认一件事:我对这部片的记忆,大半是别人的。

我记下来的第一件事:姑妈出场时的那把椅子

姑妈第一次完整出场,坐在一把藤编靠椅上,椅背有点歪,右下角断了一根藤,用胶带缠过。镜头没有给她脸,先给椅子,再给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指节上有老年斑。大约行了六十秒,才切到正脸。这个顺序我反复倒回去看了三遍。导演似乎认为,一个人先得被她的家具介绍,才轮到脸被介绍。

我记起我外婆也有一把类似的椅子,夏天会铺一块洗得发白的竹席。我外婆不说法语,一辈子没出过省。但她们坐椅子的方式是一种:先坐进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留给手里的东西——一盆择了一半的豆角,一本翻旧的书,或者什么都没拿,就是空着。

这类相似性让我有点不舒服。它太容易被写成"跨越文化的共通人性",然后被装进一篇文章的结尾。我不想这么写。我只想说,那把椅子的胶带是深绿色的,和藤的颜色不搭,和整部片里其他所有道具的颜色也不搭。这个细节没人提过。我在豆瓣上翻了很久,两百多条短评,没有一条说到胶带。

我记下来的第二件事:姑妈和邻居的那句对话

中段有一场戏,姑妈站在楼道里,跟隔壁的邻居太太说了一句话。原句我没听清,字幕写的是"您家的灯昨晚亮到很晚"。邻居太太回答:"我先生睡不着。"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站了大概八秒。这八秒里,姑妈的手一直扶着自己家门框,邻居太太的手一直在围裙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这是一场没有信息量的闲笔。第三次看,我发现问题在这句话本身:姑妈说的是"灯",不是"你们",也不是"你先生"。她关心的其实是灯,是那扇窗户本身,是楼道的秩序。她不是关心人。这个区别很小,但整部片的姑妈都建立在这个区别上。

我的个人观点,可能有人不同意:这部片被严重高估了,但它被高估的方式,恰好符合它自己的主题。人们夸它"细腻""有生活质感",其实夸的是自己被允许在电影院里发呆两小时。它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温情,在于它清楚地知道温情是一种秩序的副产品。

这话我在地铁上跟一个朋友说过。她正在读一本关于法国 1970 年代家庭结构的社会学著作,书名叫《家庭的内墙》,作者姓 莫里哀 还是 莫里亚克,我记混了,她纠正我两次,我还是记混。她说我这段话"太冷"。我说,我承认冷,但看电影的时候我确实在剥糖吃,糖是甜的,电影是冷的,两件事同时成立。

《疯狂的姑妈》最常被引用的那场厨房戏,姑妈把一锅汤分成四份,其中一份端给谁,影评里有三种说法。我倾向第四种:她端给的是空的椅子。这个判断基于一个很小的证据,镜头里那第四份汤放的位置,比另外三份低大约十厘米,是放在矮凳上,只有没人坐的地方,才会被放在矮凳上。

当然,这可能只是场务随手一放。但一部讲究到要给藤椅缠胶带的片子,我不太相信"随手"。

我记下来的第三件事:片尾字幕里的一个名字

片尾字幕滚动得很快,我暂停了四次,才看清一个名字:服装助理,叫 Hélène 什么的,后面姓没截到。我查了半个小时没查到。这个名字大概是全片我最想知道的一个信息,因为姑妈那条灰蓝色的开衫,肘部磨得发亮,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但补线的颜色是对的。补线这种事,不会是主演自己干的,也不像道具组随便缝的。一定有人认真想过这个补丁应该什么样。

这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在字幕里待了不到两秒。整部片被讨论了四十多年,她的两秒钟没人讨论过。

还剩三个问题

  • 一,姑妈最后到底有没有离开那栋楼。我倾向于"没有",但理由很弱,只是因为她最后一次出场还穿着拖鞋。
  • 二,那句"您家的灯"在原剧本里是不是更尖刻,是配音或者当时审片改软了?我没有法语原版字幕,查不到。
  • 三,我为什么每个冬天都会想起这部片。答案大概不在片子里,在我这里。

关于找资料这事,我也踩过坑。有一次为了找一部 1983 年的法国片的分镜手稿,我在一个乱七八糟的论坛里泡到凌晨,还顺带翻到过一些完全不相关的页面,比如 3dmax9喷射口视频,点进去才发现是别的博主在讲建模软件,跟我找的东西毫无关系。另一次是找一部短片的片源,绕来绕去,最后是从 77网盘app官网入口 这样的入口摸到一条失效链接,白折腾一晚上。写站内笔记这事,我也尽量不装作很懂,前几天翻到一篇旧文 校霸每天都被爸爸严格管教笔趣阁,标题和内容都对不上,我盯着看了很久,才确定它确实和我找的资料无关。

我大概还是会把《疯狂的姑妈》再看第四遍。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三个问题还在。

一部电影让人反复回去,有时候是因为它好,有时候是因为它没把话说清。这部片属于后者,至少对我来说是。它把话说到了八分,剩下两分藏在矮凳的高度、胶带的颜色、和字幕里那个只停留两秒的名字里。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两分。但我确定我会继续剥糖吃,继续在雨天按下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