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六点一刻,我把车停在城南老菜市场后面的露天停车场。倒车入位的时候,右边车位空着,左边紧挨着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熄火,下车,去菜场买了两根白萝卜。
回来时,银灰面包旁边多了一辆深蓝色的老款轿车。车主是位五十来岁的阿姨,她坐进驾驶座,发现自己的左前门离面包车只有不到十厘米。她摇下车窗,冲我指了指自己的车门,又比了个往外推的手势。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问题是我站在她车尾,中间隔着她的车身。她没有开音响,发动着引擎,外面又下着细小的雨。我们两个人的声音都被这层玻璃吃掉了。
我绕到面包车另一侧,隔着我的车窗、她的车窗,两层玻璃,指了指面包车的后视镜,又做了个"挪一挪"的动作。这个动作我后来回想,其实笨得可以。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挂挡,把面包车往前开了半米。
雨天的露天停车场。玻璃上全是水,声音几乎出不去。
她下车,走到我面前,第一句话是"谢谢啊,我以为你让我别动"。我说我也以为她听见了。我们都笑了。她姓周,在菜场卖了八年豆腐,每周二四六下午出摊。她说她的车是2013年买的,开了十二年,后视镜用胶带粘过两次。
这件事让我想起前几天在旧书摊上翻到的一本2019年的《读库》,里面有一篇写城市里的一种"非语言协作",作者叫陈以侃,讲的是地铁早高峰里陌生人互相让位的一整套无声默契。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忽然想起了那个词。
说实话,我有点怀念那种"手势不够用"的笨拙。现在人人都有手机,有语音,有视频,可人和人之间真正的沟通反而越来越像在发公告。一句"在吗"能卡三天,一个地址能确认五遍。但在那两天玻璃后面,周阿姨和我用的全是抬下巴、摊手、指后视镜这种最原始的办法,反而一次就成了。
我承认这是个有点矫情的结论。可今天我就是想把它写下来。就像我前几天在这里写的另一篇短文里说的,有些东西一旦太顺滑,就失去了手上的触感。
如果你也在某个停车场、某个电梯口、某个排队的暗处,跟一个陌生人比划过什么,也许你会明白我在说什么。那种感觉像两个人临时搭了个桥,用完就拆,谁也不欠谁,但桥是真的搭起来过。
回家之后,我把这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写的是"萝卜宝库车窗互动"。宝库不宝库我不知道,但那两根白萝卜确实买对了。晚上煮汤的时候,周阿姨那声"谢谢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